夕陽西斜，將整個平原城染成了一片濃烈的橙紅色。城牆上的風帶著幾分秋日的凜冽，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安權和劉備並肩站在城頭，俯瞰著城內外的一切——城內炊煙裊裊，人聲隱約可聞；城外沃野千里，黃河故道在遠處蜿蜒成一條銀色的絲帶，一首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
劉備的手搭在城垛上，目光落在遠方，神色有些凝重。今日午後王家管事造訪權馨商號的訊息，他己經在第一時間收到了——安權處理得乾淨利落，既沒有示弱，也沒有授人以柄，堪稱教科書式的應對。但正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從容，反而讓劉備心中生出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王家的人今天來找你了。”劉備率先開口，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的。”安權沒有否認，也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們想要什麼？”
“權馨商號百分之三十的乾股，換取他們在商路上的“照應”。”安權的聲音同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稀鬆平常，“我用過去三個月的經營資料告訴他們，權馨商號不需要誰的“照應”也能站穩腳跟。”
劉備沉默了片刻。城牆上的風更大了，吹亂了安權額前的幾縷髮絲，他卻渾然不覺。
“你知道，”劉備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之後的深沉，“豪強們真正在意的，其實不是你賺了多少銀子。”
安權轉過頭，看著劉備。
“他們在意的，是你能不能被他們控制。”劉備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一個商人賺了錢，只要他願意分潤，願意聽話，豪強們是能夠容忍他的。但一個商人賺了錢，卻又不聽話，又不肯依附，那他就成了眾矢之的——不是因為他們恨你，而是因為你讓他們感到不安。他們不知道你的邊界在哪裡，不知道你的下一步會走向何方，這種不確定性，對他們來說比任何敵人都可怕。”
安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王家今天來找你，”劉備繼續說道，“表面上是來索取好處，實際上是在試探你的態度——你願不願意成為他們的人，願不願意把你的商業版圖納入他們的利益網路。你拒絕了，這很好，但代價是……”他頓了頓，“你會成為他們的眼中釘。”
“我知道。”安權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但這恰恰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
劉備轉過頭，看著安權，目光中有一絲探究。“你就不怕？”
“怕什麼？”
“怕他們用各種手段來對付你。商業上的擠壓，人情上的孤立，甚至……”劉備沒有說下去，但言下之意己經很明顯——在這個亂世，有些事情不是單靠理性和商業邏輯就能解決的。
安權沉默了片刻。城牆下的護城河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幾隻歸巢的烏鴉從城頭掠過，發出幾聲沙啞的叫聲。城內的街道上，行人漸漸稀少，家家戶戶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來，像是大地上無聲綻放的星子。
“主公，”安權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有一件事，我一首沒有對您說過。”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王家的人今天來找我——他們真正想要拿捏的，其實不是我。”安權的目光平靜地與劉備對視，“他們想要拿捏的，是您。”
劉備的眉頭微微一皺。
“因為我是您的屬下。在外人眼裡，我安權再有本事，也是平原相府的人，是劉大人的門客。我做的所有事情，賺的所有銀子，最終都會成為您政治上的籌碼。他們覺得——只要把您拿捏住了，我就翻不出他們的手心。”
劉備沉默了。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些他之前沒有仔細想過的東西。安權的商業版圖擴張得越快，權馨商號的招牌打得越響，他就越難置身事外。這是一把雙刃劍——安權的成功固然能為平原相府帶來收益，但同時也會讓安權成為眾矢之的，而作為安權名義上的主人，自己也必然會被捲入這場博弈之中。
“那你打算怎麼辦？”劉備問。
安權轉過身，正對著劉備，秋風將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燃燒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我不讓他們拿捏您。”安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商號的事情，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賬目透明，稅賦清晰，每一筆交易都有據可查，每一項支出都有理可循。我不會給任何人留下把柄，也不會讓您因為我的存在而陷入被動。”
“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的。”
“我知道。”安權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歷經風雨之後的淡然，“但他們越是想要透過您來拿捏我，我就越要讓您站在一個他們夠不到的高度上。平原相不是某個豪族的平原相，是整個平原縣的平原相。只要主公心裡裝著的是百姓，而不是豪族，那麼百姓就會站在您這邊。百姓站在您這邊，豪族就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動您，就等於動平原縣的根基，而平原縣的根基一旦動搖，他們自己的利益也會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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