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張鳳香才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走出紡織廠的大門。
一天的活幹下來,她感覺骨頭都要散架了。那雙被機器勒出血口子的手,疼得連筷子都握不住。
王主任在車間門口叫住了她。
“張鳳香。”
張鳳香趕緊停下腳步,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她怕,怕王主任說“你明天別來了”。
“今天干得咋樣,你自己心裡有數吧?”王主任板著臉,手裡夾著個菸捲。
“主任,我……我手腳慢,還請您多包涵。”張鳳香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不算好,但也沒算差。”王主任吐了一口菸圈。
“線接得還行,就是速度太慢,跟不上大夥兒的節奏。這樣吧,明天再試崗一天。我看你明天手腳能不能更麻利點。咱們再做打算,看是留還是走,你看咋樣?”
張鳳香一聽,心裡那塊大石頭依舊沒有落地,懸她的心裡。
“行!行!謝謝主任!謝謝主任!”她激動得差點又跪下,“我明天一定快!一定麻利!絕不耽誤事兒!”
“去吧去吧,明天早點來。”王主任擺擺手,轉身走了。
張鳳香看著王主任的背影,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咬咬牙,轉身就往巷子裡跑。
還得再熬一天。
就一天!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張鳳香沒敢首接回家。她還有幾塊錢,答應過九發要給他買肉她的,要是沒肉回去,餓了一天的孩子肯定會大吵大鬧。
她走到一個賣肉的攤位前,看著那案板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嚥了口唾沫。
“老闆,那肉咋賣啊?”
“一塊二一斤。”
張鳳香嚇得一縮手。一塊二!她幹一天活才掙一塊錢!
“那個……老闆,有沒有碎肉沫啊?便宜點的?”
老闆瞅了她一眼,從案板底下掏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這是剔下來的碎肉,沒人要。你要的話,五毛錢。”
張鳳香咬咬牙:“要了。”
她又花了一毛錢,買了一小包榨菜。那榨菜鹹得發苦,但好歹是個菜。
揣著這兩樣東西,她又花了一毛錢,在一個廢品站門口,買了一個別人淘汰下來的破鐵皮爐子,還有一個豁了口的鋁鍋。
她把爐子和鍋背在背上,手裡提著那點肉和榨菜,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發兒,娘給你帶肉回來了。
秀兒,香兒,長兒,咱們今晚有口熱乎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