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河南縣北邊一片低田外，車輪剛一離開土路，就陷進了半寸深的軟泥裡。前一晚的雨雖然停了，田埂邊的水汽還沒散盡，遠處桑樹的枝頭掛著溼霧，近處的渠水貼著青黑的石縫向東流去，水聲細得像有人在草下磨刀。
河南縣的差役早己候在那裡。
一名主簿帶著兩個小吏立在渠口舊石旁，腳上全是泥。再遠些，是里正、莊頭、劉氏族中幾個年長者，還有兩三個穿短褐的佃戶。人群后頭擠著看熱鬧的鄉人，有的扛鋤，有的提籃，更多的人只是把手縮在袖中，視線卻全落在我的車駕之上。
玄霜率先下車。
她並未出聲，只目光淡淡掃過渠口，落至田埂盡頭，一眾正要上前行禮的鄉人，瞬間紛紛僵在原地。
青鸞走到車旁，將一方短牒遞給河南縣主簿看。那主簿雙手接過，讀了第一行，額頭上的汗便冒了出來。
“驗看劉家田頭水口、渠路，河南縣差吏導視，隨事勘記。”
青鸞道：“縣中照牒導視。今日所見，只入勘記。”
主簿連忙應下。
我坐在車裡，看著渠邊那條小路。
與其說是路，其實不過一條被人踩硬了的泥脊。左邊是水渠，渠水不深，岸邊草根被水衝得裸出半截；右邊是低田，田面還浸著薄水，幾處青苗稀稀拉拉冒頭。若晴日里小車空著，車伕膽子大些，或許能貼著渠沿勉強過去。可雨後這般泥軟，別說載木，便是一頭驢踩上去也要滑蹄。
程虎臣蹲在路邊，伸手按了按泥面。
他起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上的泥搓開，又往前走了幾步。
白蘅站在車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的臉色。
“只許站一會兒。”
她把“站”字咬得很重。
我點頭。
阿圓替我理了理披風，手指有些涼。她不敢看人群，只低聲道：“殿下，外頭風重。”
“放心，我又不走到田裡去。”
玄霜這才伸手扶我下車。
見我下車，田邊有人低低吸了口氣，又立刻被身旁的人拽了一下衣袖。
我沒有往他們那邊看，目光只望向水口。
舊石嵌在渠邊，半塊在水裡，半塊露在泥外。石面被水磨得很平，靠田的那一側卻有幾道新刮痕，像是前不久被鐵鋤或木槓撬過。水口處塞著兩束爛草，草上壓了泥，若不近看，只當是雨水衝來的雜物。
我指了指。
“這是誰塞的？”
還沒等主簿開口，莊頭先往前一步。
“回殿下，這渠年久失修，草木沖積，本就常塞。小人昨日還讓人清過。”
他話音剛落，劉氏族中一個白鬍子老者便道：“是族裡清的。這片田本就是族田，渠也是族裡出人修的。劉阿成之前不過是借種兩畝，後來軍中出了事，田荒了許多年，族裡才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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