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站臺外的土路上，軍綠色的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跑過山路的。阿生搶先一步拉開後座車門，往旁邊讓了讓，做了個“請”的手勢，“阿嫂上車，這車可是阿夜哥的專車，省裡頭特批的，一般人可坐不上呢！”
沐夕顏愣了一下，偏頭看向顧寒夜。他正低頭幫她把行李往車後備箱放，聞言只彎了彎嘴角，沒接話。她心裡掠過一絲疑惑，顧寒夜現在還只是個普通苗醫，怎麼會有“國家特批”的專用吉普車？但看他淡然的模樣，彷彿是件不值一提的事，她便也沒追問，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內收拾得乾淨，座椅上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坐墊，空氣有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兒。沐夕顏坐下來，摸了摸坐墊，布料有些粗糙，是手織的土布。顧寒夜從另一邊上了車，在她身側坐定，膝蓋挨著她的膝蓋，微微側身，身體若有似無地偏向她。
阿生坐到副駕駛上，回頭衝她咧嘴一笑，“阿嫂坐穩了，這段路有點兒顛。”
車子發動，引擎轟了兩聲，便沿著土路往山裡駛去。車窗外的景色迅速變換，從平緩的田壩漸漸收窄成兩山夾峙的峽谷，路也越來越窄，從能容兩車並行的土路變成只夠一車透過的砂石道。顧寒夜的手一首放在她肩頭，偶爾車身顛簸時便輕輕攬住她，生怕她磕到哪裡。
開了大約一個多鐘頭，吉普車在一片開闊的平壩上停了下來。阿生跳下車，對著不遠處一棵老榕樹底下吹了聲口哨。沐夕顏探出頭去，看見樹蔭下停著一架牛車，木輪子、竹篷子，車轅上拴著一頭膘肥體壯的水牛，正慢悠悠走過來。
“前面那段路吉普車過不去了，”顧寒夜下了車，繞過來替她拉開車門，“得換牛車。”
沐夕顏看著那架牛車，眼睛裡全是好奇，她在帝都長大，牛車只在畫報上見過。那竹篷用新編的篾條箍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搭著一塊靛藍的粗布遮陽，坐位上鋪著厚實的稻草墊子。
“這……好特別。”她提起裙襬踩著車轅爬上去，坐在草墊上，新鮮地西處打量。顧寒夜隨即上來，在她身側坐下，長腿微屈，肩背抵著竹篷的柱子，姿態閒適自得。
阿生他們把藤箱和行李搬上車尾，自己也躍上來坐在邊沿，吆喝了一聲，老水牛便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
牛車沿著山腰的小路走，比吉普車慢了許多，可沐夕顏反倒覺得更好。路窄得只容一輛牛車透過，一邊是青石壘砌的田坎，一邊是深深的山谷，谷底有溪水聲隱約傳來。風從竹篷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草木被日頭曬過的溫熱氣味。她的目光貪婪地掠過每一處景緻，山壁上垂下來的老藤、田埂上開著的紫色小花、遠處山坡上晾著的靛藍布匹，在風裡翻飛得像一面面旗子。
“阿夜，你看那邊！”她拽了拽顧寒夜的袖子，指向遠處山坳裡一片白茫茫的東西，“那是什麼？”
顧寒夜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薄唇微彎，“那是寨子裡曬的麻，要收回去搓繩、織布用的。再過兩個月，曬苞谷，你會看到滿山都是黃色的。”
沐夕顏“哦”了一聲，又扭頭去看另一邊。她的好奇讓阿生在車尾偷偷跟阿巖擠眼睛，阿巖推了推眼鏡，也抿著嘴角笑。
牛車拐過一道彎，路忽然開闊起來。沐夕顏正望著遠處出神，忽然，她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座寨門。
那門建在兩座山坳之間，就地取材用巨大的青石塊壘砌而成，門楣上橫著一根整木，木頭被風雨侵蝕得發黑，上面鐫刻著三個大字，筆畫奇古繁複，像圖騰，又像文字。門柱兩邊各掛著一串曬乾的草藥和獸骨，風一吹，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響。寨門頂部還插著一面褪了色的藍布旗，旗面上用銀線繡了一隻展開翅膀的鳥形圖案，尾羽拖得很長。
沐夕顏仰著頭，目光在那三個字上流連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問顧寒夜，“那是什麼字？我怎麼……一個都不認識？”
顧寒夜神情裡浮起一絲極淡的柔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阿生停下牛車，然後扶著她跳下車轅，牽著她的手走到寨門前。
“這叫‘蚩尤峒’。”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隱喻的深意，“蚩尤是上古九黎族的首領，苗人認他是祖先。峒是寨子的意思。這三個字是用古苗文寫的，筆畫裡藏著傳說。”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描過木頭上的刻痕，“傳說蚩尤戰敗之後，他麾下一支族人往南逃進大山，走了九十九天，翻過九十九座山，才到了這裡。領頭的人用弓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說‘此地不生瘴氣，溪水能飲，就留在這裡吧。’他們便紮下了根。後人修寨門的時候，把那個圈的形狀刻進了字裡。”
沐夕顏的瞳孔發亮，像一簇簇小火苗。她湊近了仔細看那木頭上的刻痕，果然發現“蚩尤”二字的筆畫裡藏著圓潤的弧線，像山坳的形狀，又像一隻手臂環抱的姿態。
“好神奇……”她輕聲喃喃，指尖幾乎要碰到那木頭，又收了回來，怕驚擾了什麼。
顧寒夜看著她著迷的神情，眼底的柔光慢慢漫上來。他抬手拂了一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什麼都沒說，只牽著她回到牛車上。
牛車穿過蚩尤峒的寨門，真正的寨子便在眼前鋪展開了。
依山而建的吊腳樓層層疊疊，從山腳一首延伸到半山腰，青瓦的屋頂密密匝匝地挨著，簷角微微翹起。每棟樓前都掛著成串的幹辣椒和苞谷棒子，在陽光底下紅黃相間，像一串串珠子。寨子裡的路是青石板鋪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亮滑潤，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綠油油、毛茸茸的。
牛車剛進寨門，便有人圍了上來。
先是一個抱著木盆的婦人，盆裡裝著剛染好的靛藍布，布上還滴著水。她看見牛車上的顧寒夜，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苗語，語速飛快，沐夕顏聽得眼睛圓圓的。
顧寒夜微微點頭，輕聲回了一句，那婦人立刻就笑了。目光轉向沐夕顏，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朝她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長輩看晚輩的親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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