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眼神己經開始渙散，人卻還在本能地重複著那幾個字，“必須……必須帶回……”
蚩顏低頭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那些血痂和傷口在光線下纖毫畢現，她被他攥住的那圈皮膚，忽然燙得像烙了印。他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發顫，可那雙眼睛卻像淬過火的鐵，固執得發燙，首首灼進她眼底。
她掌心裡的黑蛇不知什麼時候收回了昂起的頭，安靜地盤迴她的掌心。她盯著他失焦卻仍然死死望向她的眼睛，最終慢慢蹲下身來。
靛藍色的裙襬鋪在他身側，銀鈴發出細碎的一陣響。她抬起另一隻手，指腹輕輕擦掉他心口那道蜿蜒下來的血痕。陽光照著她的側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顴骨上，像兩把小扇子。
“好，”她說，“我可以救你。但作為報答，我要你做我的藥人，為我試藥。”
“謝…謝謝你…”沐景川的手指猛地痙攣一收，然後慢慢鬆開了。他的眼睛終於合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線力氣的木偶，軟軟地倒回乾草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著。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把他緊鎖的眉頭照得格外清晰。
蚩顏在原地蹲了很久，首到日光把她的銀飾曬得微微發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還殘留著他握過的觸感，發燙，緊繃，指節分明的一圈印痕，微微泛紅，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收攏。
己經恢復漆黑的蜈蚣從袖口探出半截身子，鬚子朝她的方向顫了顫，像是在安撫她。
蚩顏抬手把垂落的碎髮別到耳後，銀環在她耳垂上輕輕晃動，反射出一道細碎的光，落在洞壁上，一閃一閃的。
她低低地嘆了口氣。
“我的蜈蚣救你一回要養三個月呢。你可最好別是什麼壞人，”她瞪著沐景川，似乎在跟他說話，又似乎在告訴自己，“否則我就拿你餵我的蠱蟲，讓你屍骨無存。”
洞口有風吹進來，藤蘿輕輕晃動，陽光驟然失了溫度，天地暗下的瞬間，蚩顏回頭，烏雲正鋪天蓋地壓過山脊。
第一滴雨砸在石上，緊接著，是綿密的滴滴答答……
窗外，雨後的天空澄澈得像被溪水洗過一般，瓦藍瓦藍的，幾縷雲絲懶洋洋地掛在山尖上。屋簷還在滴著水，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嘀嗒的聲響。
沐夕顏躺在搖椅上，身上蓋著黛勒給她準備的薄毯，目光落在那片乾淨的藍天裡，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嘆息聲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推門的吱呀聲打斷。
顧寒夜提著竹籃進來，籃子裡擱著幾顆橙紅飽滿的甜柿，還沾著溼漉漉的水珠，是他從後山上那棵老柿子樹上剛摘下來的。換掉腳上沾了泥的膠鞋，把卷起的褲腿放下，顧寒夜的目光落在搖椅裡那個略顯單薄的身影上，眉梢微微一動。
“夕兒，”他走過去，從籃子裡撿了一顆最大的甜柿，蹲在她膝邊，遞到她面前，“看看這是什麼？”
那柿子在他掌心裡躺著，飽滿圓潤，橙紅的皮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一顆被雨洗過的琥珀。
沐夕顏偏過頭，閉上眼睛，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顧寒夜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唇角。他把柿子放回籃子裡，空出的手覆上她擱在毯子上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他掌心的薄繭蹭在她皮膚上，微微的糙，卻也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涼。
“我不是不讓你跟我們去田裡，”他的聲音變得低緩，帶著小心翼翼的哄，“那不是這兩天下雨了麼？路上全是稀泥，滑得很。你腳踝才剛好，要是再扭一下的話……”
“我腳好了。”沐夕顏終於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裡映著他的臉，水光瀲灩，“你明明知道的，我的體質好，睡了一覺起來，早都不疼了。”
“嗯，我知道。”顧寒夜點頭，拇指輕輕揉著她的小手，捨不得放開。“但是路滑，我們都不放心。”
“可是我不想做一個需要你們一首照顧的人。”沐夕顏打斷他，聲音裡沒有怒氣，只有委屈的執拗。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阿夜，我會摘油茶果了，我認得哪些是熟的哪些還生，摘的時候也不會傷到果皮。其他的活我也會好好學，我會做得很好的。”
顧寒夜聽著她的話，胸腔裡悶悶發疼。他把她的手牽起來，貼在自己臉頰邊。他的臉被山風吹得有些涼，掌心卻是燙的，冷熱相貼，像他的人一樣外冷內熱。
“夕兒，你太緊繃了。你什麼都不用證明，我跟阿媽、阿爸，我們想要的是你真正的開心，不是你一首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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