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著了。”顧寒夜繞過她往裡屋走，聲音聽不出情緒，但腳步極快，“在林子裡撞見蛇了。”
黛勒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把沐夕顏放到床上。她急得搓手，嘴裡絮絮叨叨，“撞見蛇了？有你的本命蠱，她怎麼會撞見蛇？撞見什麼蛇能嚇成這樣？你看這臉白得……我的老天爺……”
“阿媽。”顧寒夜在床沿坐下來，雙手握住了沐夕顏冰涼的手指，轉頭看向黛勒，“燒點熱水，拿條幹淨的帕子來。”
黛勒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匆匆，嘴裡還在唸叨著“我的老天爺、我的老天爺”。她在灶間忙活了一陣，端著銅盆和帕子進來的時候，看見兒子正握著沐夕顏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眼睛閉著，眉心那道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她沒出聲，把銅盆擱在床頭的矮几上，擰了熱帕子遞過去。顧寒夜接過來，仔仔細細地替沐夕顏擦臉，從額頭到眉骨，從鼻樑到下頜，力道輕柔地不行。擦到脖子的時候他指尖明顯一頓，那塊皮膚上似乎殘存著什麼極淡的氣息，只是他還沒有想明白。
黛勒又去翻衣櫃，找出沐夕顏的睡裙。“來，阿媽給她換上，溼衣裳穿著要著涼的。”她說著就要去解沐夕顏的衣釦，顧寒夜起身出了屋子，聽見房間裡窸窸窣窣的布料聲響和黛勒壓低了嗓子的絮叨，“可憐的夕兒……別怕別怕啊……顧媽媽在呢，沒事了啊……”
換好衣裳黛勒又把被子拉上來蓋到沐夕顏胸口，掖了掖被角，這才首起腰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她看著床上的人，沐夕顏躺在那裡，一頭烏髮鋪散在青布枕面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了，白色睡裙的領口鬆鬆地敞著一點，露出一截細白的鎖骨，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梔子花。
“就讓她睡一覺吧。”顧寒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走了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沐夕顏，“阿媽，你先去歇著，我守著。”
黛勒張了張嘴想說她來守，看見兒子的神色又把話嚥了回去。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出去了，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顧寒夜在床沿坐下來，重新握住沐夕顏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回了一點溫，呼吸也漸漸均勻了，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盯著她看了很久，拇指一遍遍摩挲著她手背的皮膚，最後低下身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輕碰觸。
“夕兒，對不起。”他聲音低啞，“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下午的陽光從窗格的縫隙裡斜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光條，黛勒進來看看沐夕顏的情況，又悄悄退了出去。顧寒夜坐在床邊，半闔著眼，耳朵始終聽著床上那人的呼吸。
忽然那呼吸亂了。
起初只是輕微的一下急促，像在夢中驚詫，接著就變了，撥出來的氣帶了燙意，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浪在往上蒸。
顧寒夜猛地睜開眼，俯身去探她的額頭。
燙！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塊皮膚像燒紅的鐵，隔著薄薄的汗意灼著他的指腹。
“夕兒？”他喊了一聲。
沐夕顏沒有反應。她的臉燒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嘴唇乾得起了皮，微微張著，撥出來的氣又熱又急。那雙閉著的眼睛，眼皮跳動，像在做一場極其不安的夢，睫毛一顫一顫的，偶爾從喉嚨深處溢位一點含混的聲響，聽不清是什麼字。
“夕兒！”顧寒夜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他一把掀開被子，手指扣上她的腕脈。
脈象不對。
他眉頭猛地一擰，指尖壓在她腕骨內側，感覺到脈底下有一股不屬於活人該有的震顫，細碎、黏膩、像無數微小的蟲豸在血管深處蠕動翻湧。
他整個人僵住了半息，忽然心口一絞。
疼。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驟然收縮，用盡全力攥住了他心臟的脈絡，然後猛地一擰。顧寒夜悶哼一聲，眼前一黑，一口溫熱的液體從喉底湧上來，他偏過頭去，殷紅的血濺在青磚地上，散成幾瓣暗色的花。
他用手背擦了嘴角，低眼看見自己指縫間的那一抹紅，瞳孔驟縮。
蠱蟲。
有蠱蟲侵入了她的身體。
有東西正在她血液裡遊走，正在寄居，正在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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