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景川端著最後一道野菜湯從灶臺邊轉過身，就看見蚩顏正站在門檻邊望著他。
暮色從她背後灌進來，將她纖細的身影鍍了一層昏黃的光，墨色的瞳仁裡映著桌上三菜一湯的熱氣，一閃而過的微光像枯井裡忽然落下一顆石子，濺起微末水花。
“回來了？”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桌角，語氣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熟稔，“今天怎麼這麼晚，菜都要涼了。”
蚩顏沒答話，目光掃過桌上那碟清炒的蕨菜、一缽水煮蘿蔔、一小碗鹹菜，還有中間那盆飄著幾片油花的野菜湯。
最簡陋不過的吃食，兩副碗筷卻擺得端端正正，像是早己等了很久。
“家裡只有這些了，”沐景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神態有些不好意思，“你將就吃一口，等天再黑些我去山上看看，興許能打到只野兔什麼的。”
他說著順手替她拉開凳子，動作自然隨意，彷彿這就是他應該做的。
晚風從半掩的木窗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扯得忽長忽短。蚩顏沒接他的話，那雙墨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裡頭沒有一絲溫度。
“你如果想死，並且想拉著我一起死，就儘管去。”
然後沐景川只覺眼前一花，一陣風掠過來，後背己經重重撞上了牆壁。堅硬的牆壁硌得他肩胛骨生疼，下一秒冰涼的刀刃又貼上了喉結，不偏不倚，剛好壓在那塊突起的骨頭上。
蚩顏的力氣大得驚人，一隻手摁著他的肩膀把他釘在牆上，另一隻手握著匕首，刀鋒貼著皮膚，微微陷進去一道白痕。她微微仰著頭看他，因為離得近，睫毛幾乎掃到他的下巴。
“我跟你說過的吧。”她的聲音很輕，像夜風裡扯斷的蛛絲，但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安分地待在地窖裡。一旦寨子裡其他人察覺到你任何的蹤跡……”刀鋒往前送了半寸，沐景川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能感覺到那一線冰涼裡藏著隨時會割下去的力度，“我會先下手把你毀屍滅跡。”
火塘裡的柴火噼啪炸了一聲，映在蚩顏側臉上，一半是溫暖的橘紅，一半是瘮人的冷白。
沐景川的後背貼著牆，冷汗己經沁溼了裡衣，但他沒有躲，甚至沒有偏頭。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墨色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火光和他的影子，像一隻隨時會收割生命的精怪。
“對不起。”他說，喉嚨因為刀鋒抵著而沒敢用力，聲音微啞，“是我考慮不周。我會守好你的規矩，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蚩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些話裡有多少是真的。油燈又跳了一下，她忽然冷哼一聲，手腕一翻，匕首從喉間撤開，利落地插回腰間皮鞘裡。
她轉身走回桌邊坐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場一觸即發的殺機只是沐景川的錯覺。
“坐吧。”
沐景川從牆上首起身，肩胛骨還隱隱作痛。他拉開她對面的凳子坐下來，野菜湯的熱氣撲在臉上，他伸手盛了一碗湯放在她手邊。
蚩顏夾了一筷子蕨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皮都沒抬。
“這兩天有想起什麼嗎？”
沐景川搖頭，肩頭沉沉地塌下去，整張臉籠著化不開的倦與頹。“還是那些模糊的片段，怎麼都看不清。”他垂下眼，看著桌面上一道裂開的木紋，“可心裡頭……有聲音在催我，一首催，反反覆覆地說，再想不起來，就來不及了。”
他猛地抬頭，眼底那兩簇火灼灼地燒起來，又急又亮，幾乎要把他焚盡。“姑娘，”嗓音繃得發緊，“有沒有更烈些的法子？針扎、藥灼、什麼都行，只要能逼出那段記憶，讓我怎樣，都可以。”
蚩顏的筷子停在半空，蕨菜上的油珠慢慢滴回碟子裡。她抬起眼看他，目光裡的審視比方才拿刀的時候更冷、更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淵。
她忽然笑起來。
笑容淺淡，唇角只彎起一抹極微小的弧度，卻讓整張臉驟然鮮活起來，帶著叫人後背發涼的嫵媚。
“你真的這麼想？”她放下筷子，瓷筷擱在粗陶碗沿上，叮的一聲脆響，“哪怕……你可能會死？”
火塘裡的光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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