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著灌進衣領。
寨子南邊的荒坡上雜草叢生，月光照得那些枯黃草莖根根分明。溯川在坡上踉蹌地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心口那隻蠱蟲正以令人發瘋的速度在血肉裡鑽行，細足鉤住心脈壁，每蠕動一寸都帶起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眼前泛起大片黑斑，月光下的荒坡在視野裡扭曲、融化，成了一片晃動的、濃稠的黑暗。
可是他不能停。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寒夜的身法極快，衣襬翻飛時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只有夜風裡送來他身上那股極淡的草藥氣，清苦又冷冽。
“停下來。”顧寒夜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似乎下一秒就要按上他的肩膀。“我不想傷你。”
“做夢！”
溯川猛地回身，手中短刃劃出一道銀弧。顧寒夜偏頭避開，刃鋒擦著他耳側掠過，削斷了他鬢邊一縷碎髮。
溯川出完這一刀整個人重心就散了，他腳下踉蹌，膝蓋一軟幾乎跪進雜草裡，又被自己硬生生撐住，單手撐地、另一隻手反手又是一刀。
這一刀失了準頭。顧寒夜側身讓過，出手如電，五指扣住了他持刃的手腕。溯川掙扎，卻沒掙開。兩個人僵持在月光裡，溯川粗重地喘息著，方巾邊緣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眼前黑斑越擴越大，心口的蠱蟲帶出分筋錯骨般的癢痛，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心臟再緩緩攪動。
他幾乎握不住刀了。
就在這時，顧寒夜猛地鬆開他的手腕，五指轉而扣向他臉側。
“嘩啦。”
方巾被一把扯下來。
夜風迎面灌上溯川的臉，他下意識眯起眼睛。月光明晃晃地落在他額角、眉骨，落在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把他臉上那些被冷汗打溼的碎髮照得幾乎透明。
顧寒夜整個人愣住。
“景川哥……”
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睛裡，全是詫異和震驚。“竟然真的是你。”
溯川聽見了。
那三個字撞進他的耳膜，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混沌的腦海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景川。這個名字好熟悉，熟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掙扎，像沉在水底的巨獸被驚動，卻只在記憶深處攪起一片茫茫白霧，什麼都浮不上來。
他抬起頭，目光渙散，根本看不清顧寒夜的表情。他只能顫抖地握住顧寒夜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虎口處的薄繭貼著他的掌背。聲音沙啞至極，帶著瀕死的急迫，“你……認識我嗎？”
“告訴我……”溯川的眉心皺起來，傷口處的劇痛讓他的吐字變得斷斷續續，“我……我是誰？”
“景川哥，你……”
顧寒夜的話還沒說完，溯川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
一大口血從他嘴裡湧出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下頜滴落，濺在顧寒夜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滾燙的溼熱。溯川的身體像被抽了脊樑骨一樣軟下去，顧寒夜一把撐住他的後背。
溯川的額頭抵著顧寒夜的肩窩，滾燙的呼吸噴在他頸側，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翻湧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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