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蹲在院子裡拔草，聽到那聲“娘”的時候，手裡的草根斷了。她抬起頭，看著念安——那個瘦小的、穿著一件改小的藍布衣裳的小女孩，正用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看著她，又叫了一聲：“娘。”
念安不到兩歲，說話還不利索，但這聲“娘”叫得清清楚楚，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柳紅在旁邊聽到了，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在後院曬被子的王嬸也聽到了，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小燕子伸手把念安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念安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領，把頭靠在她肩膀上，安安靜靜的，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
“她叫你娘呢。”柳紅撿起抹布，聲音有些發哽。
小燕子沒有糾正念安。她不是念安的娘——她的年紀，做念安的姐姐都嫌小。但她不想說“我不是你娘”。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叫“娘”的人，你告訴她“叫錯了”，太殘忍了。
“那就叫吧。”小燕子輕聲說，拍了拍念安的背，“多一個人叫娘，我又不少塊肉。”
柳紅背過身去，假裝在擦桌子，但她擦了很久，桌子都快被她擦掉一層漆了。
安幼堂的事，在夏天的時候傳到了永琪的耳朵裡。
不是小燕子告訴他的。他們雖然常見面，但小燕子從不主動提安幼堂的事——不是想瞞他，是覺得沒必要。永琪是從爾康那裡聽說的。爾康的母親最近在張羅著給安幼堂捐銀子，爾康隨口問了一句“這安幼堂是誰辦的”，他母親說“聽說是還珠格格”。
永琪那天晚上來找小燕子，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小燕子正在燈下寫東西，看見他進來，放下筆。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你辦了個育嬰堂？”永琪在她對面坐下，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你為什麼沒告訴我”的東西。
“辦了。怎麼了？”
“你怎麼不跟我說？”
“你也沒問啊。”小燕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永琪，我辦育嬰堂，不是為了讓你誇我。我就是覺得那些孩子可憐，想幫幫他們。這事不需要跟誰報備。”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要你報備。”他說，“我是覺得，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多事——鋪子、育嬰堂、皇后的眼線——你不累嗎？”
小燕子愣了一下。
累嗎？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腦子裡轉的全是事——火鍋店的骨湯夠不夠用，蛋糕店的新配方試出來沒有，安幼堂的米糧還能撐幾天，皇后的眼線有沒有查到新東西。她的身體在宮裡，心思全在宮外。這種分裂的日子，說不累是假的。
“累。”她說，“但累也得做。我不做，那些孩子怎麼辦？”
永琪看著她，看了很久。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
“我幫你。”他說。
“你幫不了我。你是五阿哥，你出面辦育嬰堂，朝堂上的人會說你收買人心、圖謀不軌。我不能連累你。”
“那我不出面。我出錢。”
小燕子張了張嘴，想拒絕，但永琪沒給她機會。
“你別跟我爭。你那些鋪子掙的錢，要養孩子、要養夥計、要應付皇后的眼線，不夠用的。我這些年攢的俸祿和賞賜，放在庫裡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做點有用的事。”
小燕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條件、沒有“我幫了你你就要報答我”的東西。只有一種乾淨的、純粹的、想幫她分擔的誠懇。
“好。”她說，“但你出錢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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