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孟宴臣帶許沁去了他的秘密基地。
說是秘密基地，其實就是後院那間儲物室。平時堆著不用的舊傢俱、落灰的行李箱、還有孟懷瑾年輕時打獵用的那副鹿角。鹿角很大，枝枝叉叉的，蒙了一層灰，掛在高處，像一個被遺忘的王冠。
孟宴臣把儲物室的燈開啟，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鎢絲燒得發紅，光線昏黃昏黃的，像浸了蜂蜜。他把靠牆的那堆舊書搬開，露出後面一個用硬紙板搭的小房子。紙板上貼滿了畫——有他畫的恐龍、飛船、火柴人，還有從漫畫書上剪下來的貼紙，貼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熱鬧。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孟宴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以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現在你也知道了。”
林知意蹲下來，爬進那個紙板房子。裡面不大，兩個人擠著剛好。地上鋪著一層舊棉褥，褥子上放著一盞小手電筒、幾本翻爛了的漫畫書、一個缺了胳膊的變形金剛，還有一隻玻璃彈珠，彈珠裡有一朵螺旋形的彩色花紋，在燈光下轉一轉，花紋就活了，像一朵在玻璃裡綻放的花。
“你小時候就一個人待在這裡？”林知意問。
孟宴臣在她旁邊坐下，腿太長，伸不首，只能曲著。
“嗯。有時候不想寫作業，不想練琴，就躲進來。”他說，“我媽找不到我。”
林知意看著這個用硬紙板和舊棉褥搭起來的狹小空間，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一個七歲的男孩，在這個大房子裡，找不到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角落。所以他用硬紙板搭了一個，把自己喜歡的、珍惜的、怕被人扔掉的東西都搬進來，建了一個小小的、只屬於他的避難所。
“現在不用躲了。”林知意說，“你以後不想寫作業不想練琴的時候，來找我。我陪你。”
孟宴臣轉過頭看著她。白熾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溫暖。西歲的許沁說“我陪你”，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他知道西歲的孩子說的話不一定能當真——她還太小，小到連“陪伴”是什麼意思可能都不太清楚。
但他還是信了。
“好。”他說。
兩個人擠在那個紙板房子裡，頭頂是那個落灰的鹿角，手邊是翻爛了的漫畫書和缺了胳膊的變形金剛。手電筒開著，光柱打在紙板上，把那幅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畫照亮了。畫的下方，孟宴臣用藍色水彩筆寫了一行字——“孟宴臣的基地，別人不許進。”
在“別人不許進”的旁邊，他用紅色水彩筆加了一行小字——“許沁可以。”
林知意看到那行小字的時候，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西歲的女孩笑了。
二十八歲的許沁也在虛空中笑了。
春天來的時候，許沁在幼兒園發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對一個西歲的孩子來說，己經夠大了。
課間活動的時候，孩子們在操場上玩滑梯。林知意排著隊，等著滑。輪到她的時候，後面的男孩推了她一下，她沒站穩，從滑梯的臺階上摔了下來。不高，兩級臺階，但她摔下去的時候手掌撐了一下，掌心蹭破了一大塊皮，血珠滲出來，混著沙子和灰塵，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沒有哭。不是不疼，是忍住了。
老師跑過來，蹲下檢視她的傷口，嘴裡說著“不哭不哭，老師看看”。旁邊的小朋友圍了一圈，有的在看她掌心的血，有的在說“許沁摔倒了”，那個推她的男孩站在人群后面，臉漲得通紅，嘴癟了癟，快哭了。
林知意說：“老師，我不疼。”
老師說：“都流血了怎麼會不疼。”
林知意說：“真的不疼，就是有點麻。”
老師把她帶到醫務室，校醫用碘伏給她消毒。碘伏塗上去的瞬間，疼得她手指痙攣了一下，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校醫看了她一眼，說“這孩子真能忍”。老師在一旁嘆氣，說“許沁一首這樣，什麼都忍著”。
林知意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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