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害怕，是她在高三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害怕考不好，不害怕被別人超過，不害怕高考那天會出什麼意外。害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你在做卷子的時候手發抖，在考試的時候大腦空白，在出成績的時候不敢看那張紙。她不想那樣，所以她不害怕。
高三下學期，莊圖南的成績又追了上來。期中考他是第一，她是第二。月考她考回了第一，他落到了第三。兩個人的名字在那張成績單上換來換去，像兩棵並排種在花盆裡的樹，你長高一截，我長高一截，誰也不讓誰，但誰也不會把對方擠出去。班主任李老師在辦公室裡跟別的老師說“吳姍姍和莊圖南是我們這屆最穩的兩個學生”，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兩個孩子我都有把握”的篤定。
高考前一個月，林知意把所有的小說稿、散文稿、用稿通知單、編輯的回信，全部從枕頭底下拿了出來，用那根黑色的橡皮筋紮好，鎖進了書桌的抽屜裡。抽屜上了鎖，鑰匙放在鉛筆盒裡，鉛筆盒放在書包裡，書包放在書桌旁邊的小凳子上。不是不信任誰，是要對自己狠一點。寫文章的事，等高考完了再說。這一個月，她的全部精力都要留給那幾張卷子。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鎖了抽屜。但張阿妹有一次打掃衛生的時候，看到抽屜上了鎖，愣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說，拿抹布把抽屜的頂面擦了擦，把灰塵掃走了。
小軍那年上初二了，個子躥了一大截，比林知意高了半個頭。他的成績不算拔尖，但在班裡能排中上游，考個普通高中應該沒問題。他開始有自己的心思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跟她說。但林知意知道，他還是會把攢下來的零花錢買成橘子放在她桌上，會在她熬夜的時候把客廳的電視聲音關掉，會在張阿妹抱怨“電費又漲了”的時候說一句“姐姐在複習，需要開燈”。
那些話很小，但林知意都記著。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假了。李老師在教室裡講了最後一堂課，沒有講題，沒有講考點，只講了一句話——“你們己經準備好了。相信自己。”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鼓掌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禮節性的鼓掌，是那種用力的、認真的、把所有憋了三年的話都拍進手掌裡的鼓掌。林知意坐在座位上，手掌拍得發紅，但她沒有停。莊圖南坐在她旁邊，也在鼓掌，兩個人並排坐著，手一下一下地拍，節奏不一樣，但方向是一樣的。
高考那三天，蘇州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密的，像針尖一樣，打在雨傘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知意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不是她的，是莊圖南借給她的，傘柄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寫著“莊圖南”三個字，字跡工整，和他的人一樣。她走進考場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莊圖南站在校門口，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碰了一下，然後各自轉身，走進各自的考場。
第一場是語文。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林知意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作文紙上寫下了一個標題——“我的路”。
和中考的作文題目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她在高考前就想過，如果作文題目是“我的路”或者類似的主題，她要把中考時沒寫完的那些話，全部寫出來。她寫了十西歲那年的夏天，寫了巷口那棵老槐樹，寫了郵筒前那顆“咚”的一聲，寫了第一本樣刊、第一張稿費單、第一盞屬於自己的燈。
她寫了莊圖南借給她的那摞卷子。
她寫了宋瑩的那碗紅燒肉。
她寫了吳建國蹲在院子裡修腳踏車的背影，寫了小軍換牙時缺了門牙的笑，寫了張阿妹在廚房裡摔碗的聲音、後來變成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她床頭的沉默。
她寫了十六年。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安靜的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像蠶在吃桑葉，又像秋風吹過落葉。她寫得比中考時更慢，因為這一次她要說的更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骨頭裡挖出來的，帶著血和溫度，落在紙上，變成黑色的、不會褪色的印記。
最後一句話，她寫的是——“路還很長。但我己經在路上了。”
她放下筆，看了看窗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溼漉漉的操場照得發亮。她低下頭，檢查了一遍卷子，然後交卷，走出考場。
陽光湧過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想哭，但眼淚沒有來。
她想笑，但嘴角沒有彎。
她只是站在那裡，覺得身體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在空中飄著，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但這一次，她知道她不會落在地上。
她會落在她想落的地方。
高考成績公佈的那天，巷子裡又下著小雨。
和中考成績公佈那天一模一樣。雨絲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把牆根下的青苔洗得發亮。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溼了，綠得發沉，一串一串的水珠從葉尖滴下來，砸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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