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沁站在玄關,手裡拎著那件外套,看著這一幕。付聞櫻先看到她,說了一聲“許沁回來了”。那個女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你好,我是周晚棠。”
許沁走過去,和她握了握手。“許沁。”
周晚棠的手很暖,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許沁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墨水漬,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像是握筆握久了留下的印記。
兩個人沒有說太多話。許沁拿了外套,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茶,然後走了。走的時候,孟宴臣送她到門口。
“哥。”許沁叫他。
“嗯。”
“她挺好的。”
孟宴臣看著她,看了兩秒。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許沁看了他二十多年根本不會注意到。
“嗯。”他說。
許沁轉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孟宴臣還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著她。她衝他揮了揮手,轉回頭,大步走遠。
巷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小燕子形狀的鑰匙扣。金屬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不涼了。她攥著它,走完了那條巷子。
孟宴臣的婚禮在秋天舉行。不是那種鋪張浪費的婚禮,是在一個不大的花園裡,請了雙方的至親好友。許沁坐在第一排,穿著一條深藍色的裙子,頭髮放下來,化了一點淡妝。蘇晚坐在她旁邊,小聲說“你今天真好看”,許沁說“你也是”。蘇晚笑了,露出那兩顆小虎牙。
婚禮進行曲響起的時候,孟宴臣站在花亭下面,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他的頭髮剪短了一些,看起來比以前精神了很多,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種很深的、像冬天夜裡沒有月亮的天空的黑色,裡面有光。不是星星的光,是那種“我今天很高興”的光。
周晚棠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不是那種蓬蓬的公主裙,是一條很簡單的緞面長裙,沒有多餘的裝飾,但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她挽著她父親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花亭。走得慢,但很穩。
許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付聞櫻說過的話——“和宴臣性格挺配的。”是挺配的。都是那種話不多、但做事利索的人。都是那種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冷、笑起來很好看的人。都是那種會讓對方放鬆下來的人。
孟宴臣握住周晚棠的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互相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司儀在旁邊說了什麼,許沁沒有聽清,因為她看到孟宴臣笑了。不是那種抿著嘴的、剋制的笑,是那種露出牙齒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從來沒有見過孟宴臣這樣笑過。從來沒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指節處有幾道淺淺的、被手術器械磨出來的繭。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在忍。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東西。不是難過,不是嫉妒,是釋然。是那種“他終於活成了他自己”的、替他覺得高興的、想哭又想笑的釋然。
蘇晚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許沁反握回去,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婚禮結束後,許沁去給孟宴臣和周晚棠敬酒。她端著酒杯,站在他們面前,看了孟宴臣一眼,又看了周晚棠一眼。
“哥,嫂子,祝你們幸福。”
她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是甜的,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那種喝下去之後喉嚨裡會留下一絲回甘的甜。她把酒杯放下,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孟宴臣和周晚棠婚後住在離孟家不遠的一個小區裡。房子不大,但有一個很大的陽臺,陽臺上種了很多花,都是周晚棠養的。許沁偶爾去他們家吃飯,周晚棠做菜很好吃,比她做的好吃。她不嫉妒,因為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讓孟宴臣吃到好吃的飯菜,是一件很好的事。
吃飯的時候,孟宴臣會喝一點酒。不多,一小杯。周晚棠不喝酒,但她會給孟宴臣倒,倒得不多不少,剛好是杯子的七分滿。許沁看著那個細節,覺得周晚棠是一個很好的人。不是因為她會倒酒,是因為她記得孟宴臣喝多少。一個記得你喝多少酒的人,是一個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孟宴臣的婚禮之後,許沁在辦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每一天一樣。遠處的樓群在霧氣裡若隱若現,近處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厚的冬衣縮著脖子疾走。她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小燕子形狀的鑰匙扣。
她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小燕子的翅膀己經被摸得發亮了,金屬的邊緣磨得圓潤光滑,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她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光看。窗戶透進來的光很弱,但金屬的表面還是反射出一小片亮白色的光斑,像一個極小的、發光的月亮。
她把鑰匙扣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鍊。然後她坐到桌前,翻開病歷,繼續寫。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