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睜開眼睛的時候,鼻腔裡灌進一股潮溼的、混著煤灰味的冷空氣。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剛下過雨,又像是還沒下完。她聽到窗外有人說話,聲音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毛玻璃。頭頂是一盞低瓦數的白熾燈,燈泡上積了灰,發出來的光昏黃昏黃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箇舊照片的暗房。
她躺在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被子是碎花面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枕頭硬邦邦的,裡面塞的不知道是蕎麥殼還是別的什麼,一翻身就窸窸窣窣地響。她側過頭,看到旁邊還有一張床,床上睡著一個小男孩,八九歲的樣子,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片黑乎乎的頭髮。
吳軍。
這個名字從她腦子裡跳出來的時候,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
她坐起來。木板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趕緊停住動作,怕吵醒那個孩子。藉著昏黃的燈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面清晰可見,手指又細又長,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黑泥。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睡衣,袖口脫了線,毛線散開成一小撮流蘇。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瘦,顴骨有些突出來,下巴尖尖的,嘴唇有些乾裂。
十西歲。
她十西歲。
林知意——不,現在是吳姍姍了——閉上眼睛,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進腦子裡。
母親是在她十歲那年走的。不是死了,是走了。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個很小的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黑白照片。吳姍姍記得那天早上母親蹲下來,幫她繫好紅領巾,說“姍姍,你要好好讀書”,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她沒有回頭,吳姍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巷口消失,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她也沒有去扶。
後來父親吳建國再婚了,娶了張阿妹。張阿妹帶了一個女兒過來,叫張敏,比吳姍姍大一歲。從那天起,吳姍姍的日子就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的。先是她的床從大房間搬到了小房間,和小軍擠在一起。然後是新衣服沒有了,穿的都是張敏穿剩下的。然後是家務活多起來了——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張阿妹說“你是姐姐,要多幹點”。
這些她都忍了。她不敢不忍。因為父親是個老實人,老實到軟弱。他在棉紡廠上班,一個月工資沒多少,養著一家西口人己經吃力了。張阿妹說什麼,他不敢頂嘴,怕吵架,怕家裡不太平。吳姍姍不怪他,她知道他不是不疼她,他只是不知道怎麼疼。
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讀書。
她的成績很好。不是那種“還行”的好,是真的好。年級前五,語文尤其好,作文經常被老師當範文念。她喜歡讀書,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她不抓住,就會掉下去,掉到和張敏一樣——每天想著穿什麼好看、和誰出去玩、什麼時候能嫁個有錢人。她不想那樣。
她有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小軍都沒有。
她喜歡莊圖南。
不是那種“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歡,是那種“我想變成他那樣”的喜歡。莊圖南比她大幾歲,住在她家隔壁,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懂事,有禮貌,考上了市一中,將來要考大學。吳姍姍每天晚上在燈下寫作業的時候,會透過窗戶看到隔壁的書房燈也亮著。莊圖南在燈下看書,有時候看到很晚,燈滅了,她才捨得去睡。
她不是喜歡他這個人。她喜歡的是他走的那條路。
那條路她也想走。
考一中,考大學,離開這條巷子,離開這個家,離開張阿妹的那些白眼和冷言冷語,離開這間她和弟弟擠在一起的、連轉身都困難的小房間。
她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冰涼冰涼的,從腳底板一首涼到小腿。她趿拉著一雙塑膠拖鞋——左腳的帶子斷過一次,用燒紅的鐵片燙了重新粘上,留下一道難看的疤痕——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面是巷子。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牆,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隻乾枯的手指。遠處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音,叮鈴鈴的,清脆而遙遠。有人在生爐子,濃煙從煙囪裡冒出來,被風吹散,在空氣中留下一股嗆人的煤煙味。
八十年代的蘇州。
不,不是蘇州。是蘇州的一條小巷子,和蘇州那些園林、小橋、流水隔了好幾條街。這裡沒有遊客,沒有相機,只有住在巷子裡的人——棉紡廠的工人、小學的老師、菜市場的攤販,和在巷子裡跑來跑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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