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那兩行字,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聽到了巷子裡的聲音——有人在生爐子,有人在洗衣服,有孩子在追跑打鬧。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溫暖,像一首沒有旋律的交響樂,在她耳邊迴圈往復。
她想起了第一個世界裡的22樓。
想起了第二個世界裡的紫禁城。
想起了第三個世界裡的手術檯。
那些世界己經遠了,遠到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切。但它們留下的東西還在——那些技能、那些經驗、那些“我能做到”的信念,像樹根一樣紮在她的意識最深處,扎得很深,拔不出來。
她不需要拔出來。
她需要它們。
在接下來的路上,在那些她將要面對的、比中考難一百倍的考試和挑戰面前,她需要它們撐著她,讓她不倒。
她睜開眼睛,拿起筆,翻開莊圖南借給她的高中課本。
暑假還有兩個月。
她要提前把高一的課程過一遍,不是因為她比別人聰明,是因為她不想比別人慢。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裡面全是尖子生。她在那群人裡面,只是一個從巷子裡走出來的、穿著舊衣服、連一支好用的鉛筆都捨不得買的普通女孩。她沒有任何優勢,除了——她比他們更知道“不抓住就會掉下去”是什麼感覺。
那種感覺,她在三個世界裡都嘗過。她不想再嚐了。
巷子裡有人喊她的名字——“姍姍!姍姍!”
她把課本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小軍站在巷口,手裡舉著一根冰棒,冰棒己經開始化了,水滴沿著他的手指往下淌。他的臉上全是汗,但他在笑,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姐!賣冰棒的來了!你吃不吃?”
林知意看著他站在陽光下的樣子,覺得鼻子有點酸。
“吃。”她說,“姐請你吃。”
她走出家門,穿過院子,走到巷口。陽光很烈,曬得她眯了眯眼。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是她幫張阿妹做手工活攢下來的,一首沒捨得花——遞給賣冰棒的老人,拿了兩根赤豆冰棒。一根遞給小軍,一根剝開,咬了一口。
冰棒很甜,赤豆煮得很爛,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點點冰碴子的脆。
好吃。
她蹲在巷口的臺階上,和小軍並排坐著,一人一根冰棒。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一個大的逗號和一個小的句號。
“姐,”小軍舔著冰棒,含混不清地說,“我以後也要考一中。”
林知意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沾了冰棒的汁水,黏黏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你一定能考上。”她說。
“你說了算?”
“姐說了算。”
小軍笑了,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那個黑黑的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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