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完之後，她把那幾頁紙重新謄寫了一遍。這次用的是莊圖南給她的那沓信紙——淡藍色的，上面印著極細的橫線，寫出來的字比在作業本上好看得多。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像是怕別人看不懂似的。
她把那封信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少年文藝》的投稿地址。地址是她上次在莊圖南書桌上看到的，她特意記了下來，用腦子記的，沒有寫在紙上。因為她怕被人看到——怕張阿妹看到，怕張阿妹說“不務正業”；怕吳建國看到，怕他覺得自己還不夠努力；怕小軍看到，怕他跟別人亂說。
她把信封好，貼上郵票，放進書包裡。郵票是她用幫張阿妹做手工活攢的錢買的，八分錢，不大，但貼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心疼那八分錢，是因為她在做一件她從沒做過的事——把命運的一部分，從別人手裡搶過來，攥在自己手裡。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投進了巷口的郵筒。
郵筒是綠色的，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投信口很窄，信塞進去的時候，她聽到“咚”的一聲，很輕，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深水裡。
她站在郵筒前，看著那個綠色的鐵皮箱子，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揹著書包，走向學校。
暑假裡學校沒什麼人，但初三的教室還開著，留校補習的學生把桌子拼在一起，在上面寫暑假作業。林知意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翻開莊圖南借給她的高一數學課本。函式、不等式、集合——有些符號她認識，有些完全不認識。她把不認識的記在筆記本上，打算下次見到莊圖南的時候問他。
她不知道自己寫的那篇文章會不會被採用。
她不知道郵遞員會不會把信弄丟。
她不知道編輯會不會看都沒看就扔進垃圾桶。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把那封信投出去了。它走出了那條巷子，走出了她十西年來從未離開過的這片小小的天地。它會在郵遞員的綠揹包裡顛簸，會在郵局的傳送帶上滾動，會在某個編輯的辦公桌上被開啟。一個陌生人會讀到她的字，讀到那條巷子，讀到那個女孩。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暑假過去了大半。
林知意沒有再收到任何關於那封信的訊息。她有時候會想，也許它真的被弄丟了，也許它被扔進了垃圾桶，也許編輯看了第一段就放下了。但她沒有時間去想太多——她要幫小軍補習數學，要幫張阿妹做手工活，要背高一的英語單詞，要預習物理和化學。
她的日子被這些事填得滿滿當當的，像一隻被塞到極限的行李箱，再塞一根頭髮絲都會炸開。
莊圖南來還她一本參考書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姍姍，”他說，“我聽說你給《少年文藝》投稿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後心跳加速了。她不知道莊圖南是怎麼知道的，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你怎麼知道的？”
莊圖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雜誌，翻到中間某一頁，遞給她。“這期的《少年文藝》，有一篇文章寫的是蘇州的巷子。我看了，覺得像是你寫的。”
林知意接過那本雜誌，低頭看著那頁紙。標題是“小巷人家”。作者署名——吳姍姍。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抖，是那種劇烈的、像被電擊了一樣的抖。雜誌的紙頁在她的手指間簌簌作響，她看不清上面的字，因為她的眼眶裡全是淚。她沒有哭，只是眼淚自己湧了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本雜誌上，把“吳姍姍”三個字洇溼了一小片。
“姍姍？”莊圖南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隔著一層水霧，“你沒事吧？”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模糊了，被淚水糊成了一團暖色調的色塊，但她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種“我為你高興”的、乾淨的、真誠的笑。
“我沒事。”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就是——我就是沒想到。”
莊圖南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裡，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弧度不大，但看得很清楚，像一個己經學會了的、熟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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