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姨,您沒白活。”林知意說,“您讓我知道,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好,不求回報的那種好。”
宋瑩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把手從林知意手裡抽出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這孩子,說話比寫文章還好聽。”
宋瑩出院那天,林知意去醫院門口送她。莊圖南辦完了出院手續,拎著那個布兜走出來,宋瑩跟在他後面,圍著圍巾,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臉色比來的時候好了很多,嘴唇也有血色了。她站在醫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看著林知意。
“姍姍,你一個人在蘇州,要好好吃飯。”
“知道了,宋阿姨。”
“別光顧著工作,也該談個戀愛了。”
林知意看了莊圖南一眼。莊圖南正低著頭整理布兜的帶子,沒有看她。但那幾秒鐘的沉默裡,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飄著,像秋天巷口的桂花香,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知道了。”林知意說。
宋瑩拍了拍她的手,跟著莊圖南走向計程車。莊圖南開啟車門,讓宋瑩先上車,然後把布兜放進後備箱,關上門。他拉開車門要上車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林知意。
“姍姍。”
“嗯。”
“下次回來,我帶你去南京看梧桐樹。”
他說完就上了車,關上車門,計程車駛出醫院大門,匯入車流裡。林知意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車流中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被城市的燈光吞沒。
她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張便利貼。不是孟宴臣寫的那張,是莊圖南在高一那年夾在英語課本里的那張,上面寫著“厲害”兩個字。紙片被歲月磨得發黃發脆了,邊角捲曲著,但鋼筆的墨跡還在,沒有洇開。她用手指在那兩個字上慢慢劃過,橫,豎,撇,捺。
蘇州的梧桐樹比南京的矮一些,葉子也更小一些。但秋天的時候一樣會黃,一樣會落,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她在那些聲音裡聽到了很多東西——不是巷口的雨聲,不是手術室裡的監護儀,是更遠的地方,更早的時間,是那些還沒有說出口就己經被聽懂的話。
莊圖南後來真的帶她去了南京。不是秋天,是夏天,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把整條中山東路罩在濃密的樹蔭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他們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隔了半米的距離。和那些年在巷子裡走路的距離一模一樣。
“南京的梧桐樹比蘇州的高。”莊圖南說。
林知意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樹冠很大,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傘。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說了一句:“是高。”
“你喜歡蘇州的還是南京的?”
林知意想了想。“蘇州的。”
“為什麼?”
“因為蘇州的梧桐樹下,有一條巷子。”她沒有說那條巷子的名字。不需要說。他都知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梧桐樹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地上的光斑碎了一地,像誰打翻了裝滿金子的罐子。莊圖南走在她左邊,不急不慢,和那些年一樣,始終隔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但她知道,那個距離不是距離。
有一天,她在醫院的值班室裡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是“吳姍姍收”三個字,字跡工整,和他的人一樣。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明信片,正面是蘇州的虎丘塔,背面寫著一行字——“蘇州的桂花開了。你聞不到,就看看照片。”
她把那張明信片翻過來,看了看正面。虎丘塔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塔尖指向天空,天空很藍,藍得發白。她把明信片放在枕頭底下,和那張寫著“厲害”的便利貼放在一起。枕頭底下己經攢了厚厚一疊了。她用一根橡皮筋扎著,不讓它們散開。
三十歲那年,林知意在蘇州買了房。
不是多大的房子,兩室一廳,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離醫院不遠,騎腳踏車只要一刻鐘。搬進去那天,張阿妹從老家趕過來,幫她收拾了一天。張阿妹把廚房擦了三遍,灶臺亮得能照見人影,又把臥室的窗簾拆下來洗了,晾在陽臺上,陽光把碎花布照得發白,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林知意要幫忙,張阿妹把她推出廚房說“你歇著,這些活我來”。林知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張阿妹彎腰擦灶臺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很多年前張阿妹也是這樣彎著腰搓衣服,搓得洗衣盆晃來晃去,水濺了一地。那時候張阿妹的頭髮還是黑的,腰板還是首的,說話還是又急又衝。現在她的頭髮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蹲久了站起來要扶一下膝蓋。但她擦灶臺的手還是很用力,用力到指節泛白,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阿妹姨,”林知意說,“您歇會兒吧,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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