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圖南沒有接話,但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遠處傳來鞭炮聲,不是那種震天響的,是稀稀拉拉的、零星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什麼東西。除夕夜還沒到,有人等不及了。林知意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像是時間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從很遠的地方走來,又向很遠的地方走去。
她轉過頭,看著莊圖南。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明亮。他己經不再年輕了,眼角有了細紋,下巴的線條也不如年輕時那麼鋒利,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種很深的、像冬天夜裡沒有月亮的天空的黑色,裡面有光,不是星星的光,是那種“我在你身邊”的光。
“圖南哥,”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那摞卷子。”
莊圖南看著她,看了幾秒。“你還留著?”
“留著。”
“那張卷子最後一道題,你當時做出來沒有?”
林知意笑了。她想起那張卷子,想起她做了一個多小時才做出來的最後一道題,想起她在答案旁邊用紅筆打了勾、在旁邊寫了一個大大的“對”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記了一輩子。
“做出來了。”她說,“x等於二。”
莊圖南嘴角彎了一下。“對了。”
他沒有說“你還記得”之類的話,只是說“對了”。但這兩個字裡有太多層東西——不只是在說那道題的答案。林知意聽懂了。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莊圖南的手也垂在身側。兩隻手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誰都沒有動。但那個距離在那一刻變得很薄,薄到像是用手指輕輕一戳就能戳破。
巷口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和鞭炮的火藥味。林知意在那股味道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去,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很快散了。她把那口氣裡的桂花香和火藥味一起嚥了下去,覺得這個除夕夜的味道,她會記很久。
過完年,林知意回到蘇州繼續上班。日子和以前一樣——查房、寫病歷、做手術、值夜班。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多了什麼,是少了什麼。少了那種“我是不是一個人”的疑問。那種疑問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很多年,不疼,但你總知道它在那兒。現在那根刺被拔掉了,不疼了,連那個位置都開始癒合了。
莊圖南來她家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順路。他的工作室在工業園區,她的家在老城區,本來不順路,但他每次來都說順路。林知意沒有拆穿過。她給他倒茶,他坐在沙發上喝茶;她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他把碗接過去擦乾。兩個人做這些事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那盆薄荷長得很好,綠油油的,掐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嚼,清涼中帶著苦。莊圖南有一次嚐了一片,皺了一下眉,說“太苦了”。林知意說“苦就對了,薄荷本來就是苦的”。莊圖南說“那你為什麼喜歡”,林知意想了想,說“因為苦過之後,會有回甘”。莊圖南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掐了一片葉子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沒有皺。
夏天的時候,莊圖南帶林知意去了趟南京。
不是專門去的,是出差,順便帶她去看看。他說“你不是說想去南京看梧桐樹嗎”,林知意說她說過嗎,他說“你說過”。林知意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對於莊圖南來說,“你說過”不需要證據,他記得就夠了。
南京的梧桐樹比蘇州的高,樹冠更大,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巨大的傘。中山東路的兩邊種滿了梧桐樹,夏天的葉子綠得發亮,把整條路罩在濃密的樹蔭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他們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莊圖南走在她左邊,不急不慢,和那些年在巷子裡走路時一模一樣。
“南京的梧桐樹比蘇州的高。”莊圖南說。
“是高。”林知意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
“喜歡嗎?”
“喜歡。”
“比蘇州的呢?”
林知意想了想。“都喜歡。蘇州的是小時候的,南京的是現在的。”
莊圖南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小時候喜歡什麼?”
林知意沒有回答。她想起那些年她在巷口偷偷看莊圖南書房燈光的夜晚,想起她在圖書館裡坐在他對面假裝看書的下午,想起他把那摞厚厚的卷子放在茶几上、說“你做完了再來找我”的那個遙遠的週六。那些事情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小軍都沒有。但它們在那裡,像那些梧桐樹的根一樣,紮在地下,看不見,但支撐著整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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