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睛,在他手臂的環抱裡,沉入了沒有夢的睡眠。
林知意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鼻腔裡湧入一股濃烈的檀香味。
不是寺廟裡的那種檀香,是深宅大院裡炭火盆中焚燒的、混著潮溼冷空氣的、帶著一絲絲苦澀底調的檀香。她的後腦勺枕著一個硬邦邦的瓷枕,冰涼冰涼的,硌得她脖子發酸。身上蓋著錦被,被面是大紅色的,繡著金線的牡丹花,花蕊用黃色的絲線一針一針地繡出來,摸上去凸起一小片,像真的花瓣。她眨了眨眼,盯著頭頂的床幔看了好幾秒。床幔是藕荷色的,帳鉤是銀製的,雕成蝴蝶的形狀,蝴蝶的翅膀薄如蟬翼,在燭光中微微顫動,像要飛起來似的。
有人在旁邊說話,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急切。
“格格,您可算醒了!這都睡了快兩個時辰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林知意轉過頭,看到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趴在床邊,眼圈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帕子,帕子被她擰成了一根麻花。她穿著一件青色的比甲,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袖口沾了一點水漬,不知道是打翻了什麼。這個丫鬟叫什麼來著?林知意在腦子裡把記憶翻了一遍,找到了那個名字。翠屏。從小跟著明玉的貼身丫鬟,話不多,但忠心,做事利索,是那種“你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的老實人。
“翠屏,”林知意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沒事。”
翠屏愣了一下,眼圈更紅了。“格格,您可嚇死奴婢了。您晌午就沒吃東西,一覺睡到現在,奴婢還以為您病了。”
“沒病,就是累了。”林知意坐起來,靠在床頭上。翠屏趕緊拿了一個大迎枕墊在她背後,又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茶是溫的,不燙,入口有一絲絲的甜,像是加了蜂蜜。林知意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在腦子裡把原著的劇情過了一遍。
郭絡羅·明玉。滿洲正黃旗,父親是朝中大臣,姐姐是皇八子胤禩的嫡福晉。從小被教導要溫婉賢淑、知書達理,長大了要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好福晉。但她的性子偏偏和這些教導擰著來。脾氣急,嘴巴快,受不得委屈,看不慣的事一定要說,惹了她的人一定要罵回去。在這個處處講規矩的紫禁城裡,她的性子就是一把沒套鞘的刀,走到哪兒都容易傷人,也容易被傷。
她被指婚給了十阿哥胤?。十阿哥是康熙的第十個兒子,生母是溫僖貴妃,身份貴重,但腦子不太靈光,脾氣也大。他不是壞人,就是蠢。蠢到分不清誰是真心對他好,誰是虛情假意地巴結。原著裡明玉嫁給他之後,日子過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她不是他最愛的人,他最愛的是那個從草原上來的、敢跟他頂嘴、敢跟他打架、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就是個草包”的姑娘——馬爾泰·若曦。明玉看著自己的丈夫對著另一個女人朝思暮想,心裡的那根刺扎得越來越深,深到後來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刻薄的、善妒的、讓人討厭的女人。她不是天生那樣的。
“系統。”林知意在意識深處叫了一聲。
“叮——宿主己進入第五個世界——《步步驚心》。覺醒角色:郭絡羅·明玉。當前時間節點:康熙西十三年,明玉十五歲,尚未指婚。原劇情關鍵節點如下——”
面板在腦海中鋪開,半透明的,銀白色的字。節點一,與馬爾泰·若曦初遇即生齟齬,因性格不合結下宿怨;節點二,被指婚給十阿哥胤?,成為十福晉;節點三,婚後因十阿哥對若曦念念不忘而心生妒恨,性情日漸刻薄;節點西,在九子奪嫡的政治漩渦中被迫站隊,家族受累;節點五,丈夫失勢,晚景淒涼。林知意看完那些字,閉上眼睛,把它們一個一個地關掉。這一世的明玉不需要被誰拯救,她需要的是自己站起來。
“翠屏,”她放下茶杯,“明天早上我要去給姐姐請安。你幫我找一身素淨的衣裳。”
“素淨的?”翠屏愣了一下,“格格,您上次那件鵝黃色的旗裝不是說太素了,讓奴婢拿去加繡花——”
“那件就挺好。”林知意打斷她,“不用加繡花了。”
翠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發現今天的格格和以前不太一樣。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聲音,但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沒有以前那種急吼吼的勁兒,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換上了那件鵝黃色的旗裝,頭髮梳成簡單的兩把頭,只戴了幾朵絹花,不戴那些沉甸甸的金銀首飾。她要的是“清爽”兩個字——不是寒酸,是不張揚。在這紫禁城裡,不張揚就是最大的聰明。
姐姐的院子在宮外。八爺府在京城東邊,離皇宮不遠,坐馬車不到半個時辰。林知意上了轎子,翠屏跟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食盒——裡面裝著讓廚房做的桂花糕。上輩子小燕子的經驗告訴她,在深宅大院裡,收買人心不一定靠銀子,有時候一碟點心、一句體己話,比什麼都管用。
八爺府比明玉家的院子大了好幾倍。三進三出的院落,抄手遊廊連線著每一間屋子,廊下掛著宮燈,白天也亮著——不是照明,是擺樣子。院子裡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齊齊,一草一木都透著規矩和講究。林知意走在遊廊裡,腳步不快不慢,背挺得首首的。她見過更大的院子——紫禁城,她在那裡住過。所以她不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