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低著頭,沒有說話。溫僖貴妃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手爐抱在懷裡,手指在手爐的銅殼上慢慢摩挲。“明玉,本宮是個首性子,不喜歡拐彎抹角。本宮想讓你做本宮的兒媳婦,你願不願意?”
林知意抬起頭,看著溫僖貴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你答應不答應我都要把話說完”的首率。和她兒子十阿哥一樣的首率,一模一樣的。
“貴妃娘娘,”林知意說,“十爺身份貴重,臣女不敢高攀。”
溫僖貴妃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敢高攀?你是郭絡羅家的格格,你姐姐是八福晉,你阿瑪在朝中當差。這門親事門當戶對,有什麼不敢高攀的?”
“臣女說的是心裡話。”林知意沒有躲閃她的目光,“十爺是皇子,臣女只是一個普通旗人的女兒。臣女怕自己配不上十爺,怕自己不懂規矩,怕自己給十爺丟臉,怕自己讓貴妃娘娘失望。”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炭火在盆裡噼啪作響,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溫僖貴妃看著她,手指在手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摩挲。
“你倒是實誠。”她的語氣緩了一些,“本宮見過的姑娘,十個有八個會說‘臣女願意’,剩下的兩個會說‘臣女聽憑皇上和貴妃娘娘做主’。你是第一個跟本宮說‘怕’的。”
林知意沒有接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塗著蔻丹,粉色的,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害羞的、不諳世事的、因為害怕而不敢答應婚事的姑娘。不是演戲,是真的有一點點怕——不是怕溫僖貴妃,是怕這門婚事。怕它像原著一樣,把她推進那個她不想去的坑裡。
“你回去再想想。”溫僖貴妃擺了擺手,“本宮不急。”
林知意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走出永壽宮的時候,她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溼了。不是怕,是緊張。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懸在半空中的鋼絲,走錯一步就會掉下去。溫僖貴妃不是好糊弄的人,她的首率是她的鎧甲,但不是她的全部。在這深宮裡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是不是在跟她耍心眼,她未必看不出來。
林知意上了轎,靠在轎壁上,閉上了眼睛。翠屏在旁邊小聲問:“格格,貴妃娘娘沒為難您吧?”
“沒有。”林知意說,“回吧。”
轎子在宮道上緩緩前行。林知意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張寫著“不嫁十阿哥”的紙條。紙片被她的體溫捂熱了,邊角微微卷起來。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在袖子裡攥著,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自己不能靠稻草救命,但有根稻草在手裡,心裡踏實。
回到院子的時候,翠屏去沏茶。林知意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攤開紙,繼續練字。她寫的是“不急”兩個字。不急,不急,不急。寫了很多遍,寫到手腕酸了才停下來。她把那些紙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好了那麼一點點。她把它們摞在一起,壓在硯臺底下。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彎月掛在屋簷的翹角上,像一把被磨得發亮的鐮刀。她看著那彎月亮,想起第一個世界的22樓窗外那片萬家燈火,想起第二個世界的紫禁城上空那些綻開的煙花,想起第三個世界的手術室裡那盞無影燈。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一幀一幀地閃過,像一部默片電影,沒有聲音,但每一個畫面都清清楚楚。
她關上窗戶,走回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紙,提起筆。這一次她不練字了,她寫的是計劃。她要把接下來要做的事一條一條地寫下來,不寫在腦子裡,寫在紙上。寫在紙上才能看清楚,想明白,不會亂。
第一條,穩住姐姐。八福晉是她在宮裡最大的靠山,不能得罪,也不能過分依賴。她要在姐姐面前表現得既懂事又有主見,不能讓她覺得自己翅膀硬了不聽話,也不能讓她覺得自己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第二條,摸清十阿哥的底細。不是去接近他,是去了解他。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和誰走得近,和誰不對付。瞭解對手,才能找到不嫁他的理由。第三條,找到自己的價值。她不能只是一個“郭絡羅家的格格”,她要有自己的本事,自己的名聲,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如果不靠家世、不靠丈夫、不靠兒子,能靠什麼?靠腦子。靠她從前幾個世界帶過來的那些經驗和見識。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不是想怎麼寫,是想怎麼做。那些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紙上,像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通向一個她還沒有看清的地方。
翠屏端著茶進來,看到她趴在桌上寫字,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茶放在桌角。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格格,您寫的這是什麼?”
林知意抬起頭,看著她。“計劃。”
“什麼計劃?”
“活下去的計劃。”林知意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翠屏,你去幫我打聽一個人。”
“誰?”
“馬爾泰·若曦。”
翠屏愣了一下。“那是誰?”
“八爺府上,馬爾泰將軍家的二小姐,若曦。她是八爺未來福晉若蘭的妹妹,從西北來的。”林知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去幫我打聽打聽,她什麼時候進宮,住在哪兒,和誰來往。”
翠屏沒有多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林知意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燭芯燒得長了,火苗跳了幾下,差點滅了。她用剪子把燭芯剪掉一截,火苗穩住了,亮了一些。她看著那簇穩定的火苗,覺得它就是她自己。風來了,晃幾下,但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