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書房裡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字跡確實端正,橫平豎首,沒有多餘的勾畫,透著一種不肯浪費一撇一捺的剋制。她把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想了想,她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紙片捲起來,焦黑的灰燼落在銅盤裡,碎成細細的粉末。
第二天她沒有去太醫院東廊取書。她等著。等到第三天的下午,她才不緊不慢地走了一趟太醫院,趁胡太醫正在給一個宮女看診的時候,從東廊第三間的書架最上層找到了那本《脈經》。書頁泛著米黃色,紙邊的水漬己經幹成了深褐色的斑,翻開的時候有一股老紙特有的、淡淡的黴味。她把書夾在懷裡,帶回了院子,翻開看了半宿。
翠屏半夜起來添炭盆的時候,看到她書房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臉頰壓著翻開的書頁,嘴角還沾著一小塊墨跡。翠屏輕手輕腳地把書從她臉底下抽出來,合上,放在桌角,又拿了一件披風蓋在她身上。然後她蹲下來,把炭盆裡的炭火撥了撥,添了幾塊新炭。火光映在林知意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的。
過了幾天,胡太醫讓她試著開方子。不是什麼疑難雜症,是太醫院裡一個管事太監的舊疾——入冬以來一首咳嗽,痰多,夜間加重,白天稍輕。胡太醫帶著林知意去看了那個太監,讓她搭了脈,問了診,然後讓她回值房去寫方子。林知意坐在書桌前,把脈象和症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提筆寫了一副方子——二陳湯加減,加紫菀、款冬花、五味子。寫完吹乾了墨,遞給胡太醫。
胡太醫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五味子那一味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方子放在桌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說了一句:“再想想。”
林知意把方子拿回來,重新看了一遍。二陳湯化痰理氣,紫菀款冬花潤肺止咳,都是對的。但她加五味子那一味,五味子酸收斂肺,用在久咳不止的病人身上固然可以,但這個太監的脈象雖然痰溼偏重,卻並不虛,五味子用早了,反而會把邪氣關在裡面。她想了想,把那味藥劃掉,改了改,重新抄了一遍遞給胡太醫。胡太醫接過去看了,這回點了一下頭。
她拿著那張改過的方子去給管事太監抓藥的時候,手指還微微有些抖。不是緊張,是興奮。她在這深宮裡活了三世,第一次用自己的手,開出了一張能被點頭的方子。
傍晚她回到院子,翠屏迎上來,臉色有些慌。“格格,阿瑪來了。”
林知意腳步頓了一下。她走進正廳,看到石文炳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盞茶,一口沒動。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常服,腰間繫的帶子還是上回那條,髮髻上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雪屑。看到她進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眼皮看著她。
“聽人說你在太醫院學醫。”
林知意在他對面坐下來。“是。”
石文炳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掀開蓋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學醫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你一個格格,整天往太醫院跑,你讓別人怎麼想?”
“阿瑪,別人怎麼想是他們的事。女兒手裡能有點真本事,比什麼都強。”
石文炳看著她。那雙和八福晉很像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說不清的浪頭。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學了就好好學。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漸漸遠了。
林知意坐在正廳裡,把那盞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又澀又冷,但她覺得這大概是這幾個月來喝過的最舒心的一口茶。
若曦沒有再說話,垂著眼睫看著自己膝上那件杏色棉袍的褶皺。她的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你院子裡的臘梅,比八爺府的好聞。”說完站起來,朝林知意行了個禮,轉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像一陣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把門檻邊的一片枯葉帶起來,旋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知意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沿著宮道走遠,背影在正午的陽光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邊緣還沾著昨夜未化的雪跡。
翠屏端著沒來得及倒的茶走出來,在林知意身邊站了一會兒,小聲問:“格格,若曦小姐走啦?”
“嗯。”
“您跟她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林知意轉過身,從翠屏手裡接過那盞茶,喝了一口,放回她手裡,“就把荷包要回去了。”
翠屏愣了一下。“您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她不好意思白拿,那就拿回去。下次我送她點別的,不讓她覺得是欠我的就行了。”
翠屏還想問什麼,但看到林知意己經往書房那邊走了,只好把話咽回去,端著茶去了灶房。
下午林知意又去了太醫院。胡太醫不在,值房裡只有一個小藥童在搗藥,看到她來了,站起來行了個禮,說胡太醫被皇后娘娘叫去問診了,走之前留了話,說讓格格自己練脈,練夠一百個人再找他。林知意在值房裡坐了一會兒,翻了翻書,然後起身去了太醫院外面的長廊。長廊連著各宮之間的甬道,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宮女、太監、侍衛,各有各的步子。她站在廊柱旁邊,目光落在那些經過的人的手腕上——不是看病,是看脈。看那些人走路時手腕的擺動,看他們停在廊下說話時無意間露出的手腕內側,想象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血液在怎樣地流動、脈搏在以什麼樣的頻率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