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在另一桌坐下來，旁邊是幾個她不認識的格格，互相見了禮，寒暄了幾句就沒話了。她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目光穿過攢動的人影，落在若曦那邊。若曦正低頭夾菜，動作不大，但在滿桌觥籌交錯的熱鬧裡，她像是被一圈聲音隔著，一個人坐在自己的靜默裡。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十阿哥端著酒杯過來了。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上繫著金帶，濃眉舒展著，看樣子心情不錯。他先是往若曦那桌走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拐了個彎，走到林知意麵前停下來。
“明玉格格，”他把酒杯抬了抬，“過年好。”
林知意站起來，端起茶盞回敬。“十爺過年好。”
他看了看她手裡的茶盞，皺了皺鼻子。“你怎麼不喝酒？”
“喝酒誤事。我晚上還要回去背書。”
十阿哥看著她，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該怎麼接了。他舉著酒杯站了兩秒，終於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上次那個桂花栗子糕，好不好吃？”
“我沒吃。”
“沒吃？”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又趕緊壓回去，“為什麼？”
“留著給翠屏她們嚐了。”林知意端著茶盞，看著他的眼睛，“十爺，您不用老給我送東西。”
“為什麼？”
“因為您給我送東西，我不知道怎麼還。”
十阿哥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被難住了的神色，像一隻看到骨頭被放在高處夠不著的大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大步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林知意坐下來，繼續喝她的茶。旁邊一個格格湊過來小聲說：“明玉格格，你跟十爺說話怎麼那麼橫？他不生氣？”
“他有什麼好生氣的。”林知意放下茶盞，“我又沒罵他。”
宴席散了的時候，己經過了亥時。林知意裹著斗篷走在宮道上，頭頂是深藍色的天幕，掛著幾顆稀疏的星，冷得像碎冰渣子。她走得慢，靴子踩在青磚地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傳出很遠。走到拐角的時候，她看到前面有一個人影——瘦瘦的，裹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背對著她站著，像是在看天。
是若曦。
林知意走近了，若曦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明玉格格。”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酒意，不濃，就是那種喝了兩杯之後的、微微散開的軟。
“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裡面太熱了，出來透透氣。”若曦把斗篷攏了攏，朝林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淡得像一層薄霜。
林知意在她身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一起看頭頂那片星星稀疏的天。宮牆外的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大概是城裡的老百姓在過年，隔著宮牆傳進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明玉，”若曦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帶“格格”兩個字，“你說，在這宮裡，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兒，多不多？”
林知意想了想。晚風吹過來，把她斗篷的帽沿吹得撲稜稜地響。“不多。”她說，“但也夠用。”
若曦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又在寒風裡站了一會兒，首到各自打了一個寒噤，才互相看了看，笑了出來，各自散了。
開春之後，日子過得快了起來。積雪化了，院子裡的臘梅落了，迎春開了，接著是杏花、桃花、海棠，一茬一茬的，把宮牆內的世界染成一幅顏色堆疊的畫。林知意己經能獨立診脈了，胡太醫開始讓她單獨看一些宮女和小太監的病。她能開方子了，偶爾也扎針——剛開始的時候手指還有些抖，紮了幾次之後就穩了，針尖刺進皮膚的動作輕而準，像她第一世在手術檯前練出來的那份精準從另一個身體裡慢慢甦醒過來。
三月裡的一天，她給一個犯了舊疾的老宮女扎完針，正收拾針具，小藥童跑進來說八爺府那邊有人來找她。她出了太醫院，看到一個面生的丫鬟站在廊下，急急地說：“明玉格格，我們若曦小姐病了，發了一夜的熱，燒得說胡話呢。”
林知意沒有多問，拎著藥箱就去了。她趕到西跨院的時候，若曦正躺在床上，額頭上覆著一塊溼帕子，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急。若蘭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圈紅紅的。八福晉站在門口，看到林知意進來，讓開了一條路。
林知意走到床邊，伸手搭上若曦的手腕。脈象浮數有力，是外感風熱，熱勢正盛。她又翻了翻若曦的眼皮，看了看舌苔，轉頭問若蘭：“燒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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