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低頭看著她的發頂。燭火把林知意的側臉映得溫溫的，她不施粉黛，鬢邊只簪著一根素銀簪，但整個人蹲在那兒替她揉腳的樣子，讓人覺得什麼都不用怕。皇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爾晴，你跟在我身邊多少年了？”
“回娘娘，九年了。”
“九年了，我有時候覺得我比你自己還了解你。”皇后的手指滑過她的鬢角，“你從前做事也穩，但不是這樣的穩。現在的你，像是心裡有底了。像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一定能做到。”
林知意沒有抬頭。她繼續按著那個穴位，力道均勻而柔和。她心裡當然有底。她知道皇后這一胎會平安，她知道七阿哥會順利出生，她知道長春宮不會變成原著裡那個淒涼的地方。這一切都從她手上一點點地鋪開來，像是冬天埋在地裡的種子，等到春天自然會冒頭。
入冬之後，傅恆來得比前幾個月更勤了一些。大多是來給皇后送東西——家裡託人帶進來的補品、新制的藥膳、幾匣子皇后愛吃的點心。每一次來他都會在正殿坐一炷香的工夫陪皇后說說話，出來的時候會經過廊下那條路，而林知意總是在那條路邊的某個地方——或者在給小廚房新到的藥材分類，或者在窗臺前曬乾菊花，或者在廊柱旁邊把晾了一下午的被褥收進來。她不刻意等他，但她知道他在經過的時候目光會往她這邊偏一偏。那偏轉的角度極其有限，幾乎不可察覺，但她能感覺到。
有一天傍晚特別冷，天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傅恆從正殿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一些，在廊下站住了。林知意正蹲在牆根下把一筐炭往小廚房搬，因為彎腰的姿勢，她後頸露了一截出來，被風吹得微微發紅。傅恆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伸手把那隻炭筐接了過去。“我來搬。”他說。他搬起炭筐往廚房走的時候，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天冷了，你自己的衣裳多穿一些。別光顧著皇后娘娘。”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把炭筐放進廚房，然後轉身朝院門走去。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挺拔，但他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極短，但裡面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種像確認某件己經有答案的事一樣、簡短而安然的注視。
她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院門外，然後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根她戴了很久的銀簪從髮間滑了一下，她抬手重新別好，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耳根，那裡有些發燙。她沒有刻意去壓那股熱意，只是讓它自己慢慢地落下去，像一杯熱水擱在冬夜裡，遲早會溫下來。
那一夜果然落了雪。林知意值夜的時候，給皇后屋裡添了兩盆炭火，又給窗縫塞了棉條擋風。皇后睡得很安穩，呼吸均勻綿長。她坐在外間的腳踏上翻那本太醫院借來的醫書，就著一盞小燈，慢慢地看。窗外雪落無聲，偶爾有風把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她把書頁翻過去一頁的時候，在心裡把這一世的路線又捋了一遍。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走，不急，不爭，不慌。她合上書放在膝上，閉上眼睛靠了一會兒。燈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升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安安靜靜的。
冬月過半的時候，雪落了三場，一場比一場大。長春宮院子裡的青磚地被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明玉每天早起拿著掃帚在院子裡忙活，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地散開。林知意把皇后的寢殿佈置得暖而不燥——炭火盆裡加了溼炭，屋角放了一隻敞口淺盆裝了清水增加溼度，窗臺那盆薄荷雖然換了天冷前的最後一批葉子，但還綠著，湊近了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
皇后的孕像漸漸顯了，小腹隆起的弧度被寬大的冬裝遮著，不太引人注意，但林知意每天給她更衣時能看到那層弧度一天比一天圓滿。皇后自己也察覺了，有時候會低頭伸手覆在小腹上，手指懸空著不碰，像是怕驚著裡面那個小東西。林知意給她換好衣裳的時候會不動聲色地把手爐塞進她手裡，說一句“娘娘仔細手涼”。
臘月初八那天宮裡照例要熬臘八粥，各宮各院都送了來，長春宮自然也收到了滿滿當當的幾大碗。林知意端著那些粥碗進了廚房，掀開蓋子一一看過去，用銀簪在粥面上挑了一點送進嘴裡，逐個嘗過。有的是正常的臘八粥——糯米紅棗桂圓蓮子，甜糯暖胃；但有一碗她從高貴妃宮裡送來的粥裡嚐出了一絲極淡的、藏得極深的苦味，在桂圓的甜潤後面像一根細細的針尖。她不動聲色地放下碗，把那一碗端到後院潑進了泔水桶裡，用清水涮了兩遍碗底，然後回到廚房把其他幾碗重新熱了一熱，挑了一碗御膳房送來的、她確定沒問題的端了進去。
明玉跟在她身後進了廚房，看到她倒掉那碗粥的動作，眼睛瞪圓了：“你——那是高貴妃那邊送來的——”
林知意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制止意味很明確，但語氣是平和的：“那碗粥煮得有點糊了，扔了。咱們廚房還有多的，不缺那一碗。”明玉張了張嘴，像是想追問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嗯，糊了”，然後轉身繼續去擦桌子了。
過了幾天，林知意聽太醫院的小藥童說高貴妃那邊有人來太醫院拿了幾副“調理脾胃”的藥材，說是貴妃娘娘吃多了積食。她聽了沒說什麼，但那天傍晚她從院牆下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高貴妃住的那個方向——天是灰的，屋頂的積雪映著一點點殘存的夕光，冷而靜。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