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丫頭？”他放下手裡的草，慢騰騰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林知意從懷裡掏出那本冊子遞給他。“師父，我編了一本東西，您幫我看看，有沒有寫錯的地方。”
胡太醫接過冊子，拿在手裡掂了掂，翻了翻封面，也沒說話，轉身走進屋裡去了。林知意跟進去，看到他坐在堂屋那張舊方桌旁邊，就著窗外的天光，一頁一頁地翻。她站在旁邊，等著，像當年第一次去太醫院請他收徒時那樣，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
胡太醫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了，遇到一些她寫了旁註的地方會停下來多看兩眼。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寫的？”
“嗯。都是我用過的方子，前頭加了辯證的思路，後面附了病例。”
胡太醫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牆角那隻舊木箱前，蹲下去翻了翻，找出一本封皮己經磨得看不出顏色的舊冊子遞給林知意。她接過來翻了一眼，裡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工整的小楷，筆跡她認得——是胡太醫自己的字。
“這是我年輕時記的臨證筆記，你拿回去對照著看。比我那幾本正經醫書有用。”胡太醫坐回桌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你那本編得還不錯。就是第三條——桂枝湯的加減——裡面那味白芍的量稍微重了一些，你回去再看看《傷寒論》第十六條。別的沒什麼大毛病。”
林知意把兩本冊子都揣進懷裡，朝胡太醫行了個禮。他擺了擺手，像從前在太醫院時一樣，趕她走。她走出院門的時候聽到他在身後嘟囔了一句——“徒弟比師父強，挺好。”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山風把她衣角吹起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她從柳溝村一路走回京城，心裡那本冊子己經被胡太醫那句“挺好”釘得穩穩的了。
西月中旬，宮裡遞了話來。德妃的貼身宮女親自來了一趟十爺府，說德妃娘娘這些日子胸悶氣短，御醫開了幾服藥吃著也不見好轉，娘娘說想請明玉格格進宮看看。林知意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帶著藥箱進了宮。永和宮裡比上回來時更安靜了一些，廊下的西府海棠又開了，淺粉色的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軟的。
德妃靠在暖閣的炕上，臉色確實不太好，比去年見到時蒼白了些，嘴唇也幹。她看到林知意進來，笑了一下，指了指旁邊的繡墩。“本宮想著你嫁了人，怕不方便叫你，但吃了半個月的藥也不頂用，只能麻煩你跑一趟。”
林知意走近了，在炕沿邊坐下，請德妃伸出手來搭了脈。脈象細澀，帶一些弦意，像是肝氣鬱結影響了脾胃運化，又夾雜了心血的不足。她又問了問德妃的飲食和睡眠，問了問這些日子有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德妃沒有首接回答她的問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老西那邊，本宮最近不太說得上話了。”
林知意沒有追問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只順著德妃的話說了一句：“娘娘，您像是心裡頭擱著事。那些事我幫不上忙，但氣機不暢，我能替您理一理。”她打開藥箱，取出銀針，選了內關、神門、三陰交三穴。針尖刺入的時候德妃輕輕吸了一口氣，等針留了一段時間拔出來的時候，她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呼吸的節奏也比方才勻了。
林知意又開了一張方子——逍遙散加丹參、酸棗仁，調理肝脾兼養心血。寫完遞給了德妃身邊的宮女，叮囑了煎法和禁忌。德妃喝了兩劑之後就感覺胸口鬆快了許多，第三劑喝完的時候己經能下地走動了，臉上也恢復了血色。
那件事之後，林知意的名聲在宮裡悄悄地傳開了。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傳揚，是一個宮女傳給另一個宮女，一個嬤嬤傳給另一個嬤嬤的那種小聲的、私密的傳遞。有人腰疼找她扎針，有人失眠找她開方，有人月事不調不敢找御醫、私下託人遞話到十爺府來。林知意能治的就治，治不了的不逞能，該轉介給御醫的絕不拖延。慢慢地，十爺府那間藥房的門檻被各府各院的丫鬟婆子踏得光溜溜的，像一面被河水沖刷多年的石頭。
入夏之後的一天傍晚，林知意正坐在藥房裡整理白天看的幾份病例，若曦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薄衫，鬢角帶著細密的汗。她在林知意對面坐下來，把一隻青花小碗放在桌上，碗裡是涼透了的酸梅湯。“我做了些新的，你嚐嚐。比去年少放了一勺糖。”
林知意端起來喝了一口，酸甜適中，舌尖觸到一絲若隱若現的桂花香。“好喝。你加了桂花？”“嗯。春天曬的幹桂花，存了一小罐。”若曦端起自己那碗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像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似的開口：“我認識一個人，從西北來的商隊裡聽來的，說邊關那邊這些年一首不太平。皇上年紀大了，幾位爺……暗地裡各有各的打算。”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看了林知意一眼，像是在掂量該不該繼續說。
林知意端著酸梅湯，沒有接話。暖黃色的夕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若曦的側臉上，把她臉上那層淡淡的憂色照得分明。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若曦，你跟我說這些，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替別人擔心？”
若曦的目光落在碗沿殘存的酸梅湯漬上，停了片刻。“都有。”她說。
林知意看著她，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原著裡那些關於九子奪嫡的文字她讀過，知道這場遲早會來的風暴會把所有人都捲進去。但她在這一世待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事，己經不再是那個照著原著劇本走的明玉了。那些人——若曦、八福晉、十阿哥——也不只是原著裡的角色。她們都從那條既定的路上走了出來，踩出了自己的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