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裡的一天，若曦傍晚來找她，坐在窗邊那根藤椅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從院子裡飄進來，濃得化不開，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進了空氣裡。林知意正在整理藥櫃的藥材，聽到若曦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被桂花香浸得有些發軟。
“我今天見到西爺了。”
林知意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把手中的黃芪放進布袋裡。“嗯。”
“他在御花園裡賞桂花。一個人站了很久。”若曦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划著，“我看了他一會兒，他也看到我了。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但我走的時候，他問我——“你茶棚裡有沒有桂花茶。””
林知意把黃芪布口袋紮好，轉過頭看著若曦。她的側臉被夕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像一杯放了半勺糖的茶，甜和苦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有。”若曦的手指停了下來，“然後他說——“那下次路過的時候，討一杯喝。””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桂花香還在密密地往屋裡湧，把整個屋子浸得像泡在蜜水裡。林知意放下手裡的活，在若曦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她。
“若曦，你想讓他來嗎？”
若曦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臉來看著林知意，那雙眼睛裡的薄霧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知意以前沒見過的神色——像是一棵原本被種在花盆裡的樹，終於被人搬到了地上，根鬚伸出去，碰到了意想不到的土壤。
“不知道。”若曦說。過了片刻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一些——“但如果是他來，我大概會給他泡一杯好的。”林知意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就那樣在桂花香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等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若曦站起來說要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林知意一眼，笑了一下，沒有說再見。
她走後林知意一個人在藥房裡坐著，把今天沒做完的藥材整理完，然後走到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面站了一會兒。桂花開得密密麻麻的，小米粒大小的花朵藏在葉間，不走近了幾乎看不到。她伸手碰了一小串，指尖沾上了細碎的黃色花粉，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香得讓人微微眯起眼。
她站在那裡，想著若曦說的那杯桂花茶。想著那些被命運推到彼此面前的人，有的成了朋友，有的成了路人，有的成了心頭那根拔不掉的刺。而她能做的不多，大概就是在這間小小的藥房裡，把那些需要她的人好好接著。至於別的——風會往哪個方向吹，她管不了。
桂花香濃了大約半個月，等到九月底一場秋風過後，那些小米粒似的花朵便紛紛落了，鋪了滿地黃澄澄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香味卻還黏在空氣裡不肯散盡。十阿哥蹲在院子裡掃那些落花，掃了滿滿一簸箕，端到藥房門口問林知意要不要收起來做桂花釀。林知意說曬乾了能泡茶，他便把那簸箕桂花端到日頭底下去晾，鋪得薄薄的，像一層金色的絨毯。
若曦的茶棚在九月的最後一天迎來了一個客人。那個客人來的時候是午後，茶棚裡沒什麼人，只若曦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門被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她抬頭，看到了西爺。他換了一身半舊的灰色棉布長衫，沒帶隨從，站在門口的光線裡，逆著光看不大清臉上的表情。若曦手裡的花生殼“咔”地碎了一聲，碎末落在桌面上。
“有桂花茶嗎？”西爺問。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一些疏冷，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有什麼在緩緩地流。
“有。”若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末，轉身去沏茶。她泡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手指沒有抖。她從櫃子裡取出那隻她自己最喜歡的小青花瓷杯，倒了大半杯桂花茶，放在櫃檯上推過去。
西爺在櫃檯前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巷子裡偶爾經過的行人，像是要在那間簡陋的茶棚裡坐很久似的。若曦也不趕他，坐在櫃檯後面把剩下的花生剝完了，花生殼在竹編小筐裡堆成了一小座山。
“你這間茶棚，開了多久了？”西爺問。
“快兩年了。”
“自己撐起來的？”
“嗯。有人幫了忙，但日常是自己在管。”
西爺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他偏過頭看了若曦一眼，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眼的停留時間極短，短到若曦幾乎沒來得及捕捉，但櫃檯上的茶杯被她端起來的時候，杯沿碰到嘴唇的那一瞬微微頓了一下。
“茶不錯。”西爺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杯子放回櫃檯上，站起來，“下次路過，還來討一杯。”
他推門出去了。風鈴又響了一聲，然後茶棚裡恢復了安靜。若曦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那隻空茶杯，杯壁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她站了片刻，把杯子放下來，繼續剝花生，但手指沒有再抖了。
那天傍晚林知意去茶棚找她的時候，若曦正在擦桌子，擦得很仔細，每一條桌縫都擦到了。林知意看了一圈沒看到什麼特別的異樣，但若曦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是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微微翹著的弧度，像一隻偷吃了糖之後還沒來得及把嘴角舔乾淨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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