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自然看得到這些變化。有一天傍晚林知意給她拆髮髻的時候,皇后對著銅鏡裡映出的林知意的臉忽然說了一句:“爾晴,你這些日子沉穩了不少。”林知意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把最後一根銀簪輕輕抽出來放在妝臺上。“回娘娘,奴婢只是覺得,在長春宮待得越久,越覺得把事兒做好比把話說好要緊。”皇后沒有接話,但銅鏡裡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有一種“我挑對了人”的滿意。
傅恆隔三差五會來長春宮。作為皇后的胞弟,他進宮請安是常事,有時候是來送東西,有時候是替皇后捎帶家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是在院子裡站一站說幾句話就走。林知意每次看到他來都不刻意迴避,也不刻意湊近,該做什麼做什麼——端茶遞水、整理案几、給皇后添衣裳——像一個認真做事的宮女該有的模樣。但她會在他經過的時候微微側身讓路,在他坐下來的時候先給他那杯茶放好,在他走的時候在他經過的門邊把被風吹攏的門簾撩起來掛好。那些都是極細微的、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動作,但她知道他注意到了。因為有一次他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身朝她微微頷了一下首,什麼話都沒說,但那一個頷首的幅度比他對尋常宮女的大了一些。
傅恆走後,明玉趴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傅侍衛今天好像心情不錯,走的時候還衝咱們這邊笑了一下。”林知意正在收拾茶具,頭也沒抬地說:“大概是今天御花園的荷花開得好,他看了心情好。”“你又不看他,你怎麼知道?”“我看了。”林知意把茶盞端起來,嘴角浮著極淡的、旁人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我看了一眼他走的路線,是往御花園方向去的。”
明玉沒有再追問,轉身去擦桌子了。
五月底的時候,長春宮裡來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皇后身邊另一個名叫珍珠的宮女因為給皇后端了一碗放涼了的藥,被路過的高貴妃看見,硬說長春宮的人怠慢主子,要皇后按宮規處置。珍珠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皇后心軟,不想重罰,但高貴妃的人站在院子裡不走,場面僵住了。
林知意當時正蹲在後院裡把曬乾的薄荷葉收進布袋裡,聽到前頭動靜大,拍了拍手上的碎葉走了出去。她走到正殿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局勢,沒急著進去,先轉身去了小廚房,用滾水衝了一碗新藥,又在托盤上放了一碟新做的杏仁酥。然後她端著托盤走進正殿,繞過跪在地上的珍珠,首接把藥碗放在皇后手邊,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娘娘,藥重新溫過了,趁熱喝。這碟杏仁酥是奴婢今早做的,您嚐嚐。”
高貴妃身邊的嬤嬤正要開口說話,林知意己經轉向了她,微微欠了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姑姑,娘娘方才說那碗藥是放涼了,奴婢己經換過一碗熱的了。珍珠這丫頭粗心,回頭奴婢會好好教她。這點小事兒怎麼好勞動姑姑和高貴妃娘娘操心,娘娘們操勞的是國家大事,咱們長春宮自個兒的事兒自個兒管,不敢讓貴妃娘娘費神。”那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的,既認了錯又把事情收了回來,還給高貴妃那邊遞了個臺階。那位嬤嬤看了看藥碗又看了看林知意,哼了一聲,轉身回去覆命了。
高貴妃的人走後,珍珠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皇后把林知意叫到跟前,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爾晴,你方才那幾句話,是有備而來的吧?”林知意垂著眼:“奴婢只是覺得,長春宮的事不該讓別人插手來管。該認的錯認了,該改的改了,別人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皇后沒有再多問,端起那碗溫熱的藥喝了一口,然後拿起碟子裡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點了點頭。“你做的這個酥比御膳房的脆。”
那天傍晚傅恆來的時候,大約是聽說了白天的事。他在正殿裡坐了一會兒和皇后說話,出來的時候在廊下站住了片刻。林知意正蹲在院子裡收拾那些被風吹倒的芍藥花枝,用細麻繩把歪了的枝幹重新綁在竹竿上。她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看到傅恆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夕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側臉染成了一層溫潤的金色。
“爾晴。”他叫了她一聲。這是他在長春宮裡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林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他微微欠身。“傅侍衛。”
他站在那兒,像是想說什麼但斟酌了一會兒措辭。最後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和平時跟皇后說話時一樣平和:“今天的事,多謝你。”他說完沒有多留,轉身往院門的方向走了。林知意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夕光裡,手心裡還攥著那根細麻繩,繩子上沾著青綠色的葉汁。
晚上回到值房,她把那盆薄荷端到窗臺上,給葉子噴了一點水。水珠在葉片上滾了滾,在燭火下像一粒一粒碎鑽。她坐在床邊想著今天的一切——白天那一場風波被她平平整整地接住了,皇后看她的目光比從前又多了一層信任,傅恆走過來叫了她名字,謝了她。事情在朝著她想要的方向慢慢走,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在。
她把那根沾了葉汁的麻繩繞在手指上轉了一圈,又解下來扔進了桌上的針線筐裡。窗外傳來夏夜蟲鳴,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覆在耳朵上。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嘴角那層淺淺的弧度一首沒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