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趙蘭做的。煮了一鍋紅棗桂圓粥，一人一碗。趙青坐在廊下吃完了自己那碗，站起來把碗收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然後回屋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周平也換了一身乾淨的棉袍。來福蹲在門檻上歪著頭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尾巴搭在門檻邊上，偶爾動一下。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巷口傳來馬蹄聲。不緊不慢的，越走越近。趙蘭先聽見了，她站在廚房門口側耳聽了一下，然後快步穿過院子走到門口，把院門打開了。傅恆騎在馬上，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長袍，沒有束冠，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彆著。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和平時當值時一樣利落。他把馬拴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轉過身來站在院門口。他沒有急著進來，先看了一眼門框上那張紅紙，又看了一眼趙蘭站在門內笑著的樣子，然後目光穿過院子，落在廊下正走過來的林知意身上。她穿著那件藕荷色的棉袍，髮髻上簪著那支石榴花銀簪。她走到廊下的日光裡停了一下，像是在適應上午明亮的光線。趙青站在臺階旁邊，周平站在藥房門口，趙蘭站在院門內側，來福蹲在門檻上。傅恆站在院門外，看著她在廊下的日光裡朝他走了過來。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了幾跳，被腳步聲驚起，撲稜稜地飛過屋頂。林知意走完那段不長的路，站到了他面前。他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但沒有握她的手，只是把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像等她自己把手放進來。她低頭看了那隻手一眼，指節分明，銅釦在日光裡泛著柔和的暖光，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攏，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握得不緊不松，剛好是她不會滑脫也不會覺得疼的力度，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長春宮廊下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那枝芍藥時一樣。
趙蘭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幕，嘴角彎著的弧度把她整張臉都映得亮堂堂的。趙青站在臺階上目送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院門。周平站在藥房門口，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把那本翻了一半的《淺錄》從窗臺上拿下來，坐到桌邊繼續看了起來。來福蹲在門檻上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跳下來走進院子裡，在青磚地上踱了幾步，又跳上廊下那張石凳盤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傅恆的馬車停在巷口。不是花轎，是一輛半舊青氈馬車，車廂不大，裡鋪了一層乾淨的乾草墊，沒有大紅大綠的裝飾，只在車轅上繫了一小段紅綢。傅恆扶她上了車，自己坐在車轅上，抖了一下韁繩。馬車動起來了，車輪碾過青石板，在安靜的巷子裡發出平穩的轆轆聲。巷子兩邊的灰磚牆在車簾縫隙裡慢慢向後退去。林知意坐在車裡，靠著一隻舊靠枕，手裡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車壁聽到外面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到了富察府門口，馬車停下來。傅恆先下了車，伸手扶她下來。府門開著，門內站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管事，穿著乾淨的灰棉袍，看到他們下了車，微微躬了一下身。沒有熱鬧的鑼鼓鞭炮，只有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和冬日晴好的天光。老管事引她進了偏廳，給她端了一盞熱茶。那盞茶不燙不涼，溫溫熱熱的，正好入口。
從偏廳出來的時候，傅恆站在廊下等她。他背對著她，正看著院子裡一棵落了葉的老海棠樹的枝丫。聽到腳步聲他轉過來，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會兒，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後面那間院子是書房。你來看看。”林知意跟著他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一處不大的院子。正屋三間，窗明几淨，院子裡種著一棵臘梅，還沒有開，但枝頭己經打滿了暗紅色的花苞。傅恆推開正屋的門，屋裡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靠牆是整排書架。書桌是新的，桌面平整光潔，鋪著一塊深灰色的棉布桌墊。窗臺很寬，夠放一排粗陶瓶。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光。林知意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臘梅，又看了那排書架和書桌，她站在那裡沒有說“很好”之類的客氣話，只是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放在了那張書桌的桌面上。桌面是新木的，指尖觸到光滑的木紋上還有一點點沒有被空氣養過的澀。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沒開口說話，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風鈴聲——是她屋簷下那串舊銅鈴的聲音，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新院子的書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被填滿了。林知意把自己那本編了大半的冊子放在桌面的左上角，又把那盞舊銅燈從藥房帶了過來，擱在右手邊。趙蘭頭一天就把那盆薄荷搬來了，放在窗臺上，和原來的位置一樣，葉片在窗紙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綠光。她蹲在窗臺前把薄荷的枯葉摘了一遍，又澆了半瓢水，站起來的時候在窗臺上發現了一小截乾透了的石榴枝——不知道是誰放的，像是從哪裡折來的，沿著桌邊看了看，沒有動它，只是把它挪到窗臺靠裡的位置，和薄荷並排站著。
林知意去藥房的次數沒有變少，只是來回的路上多走了一段。那條路她慢慢走熟了，先是跨出院門，沿著巷子走一截，拐過那棵老槐樹，再走一段就到藥房了。藥房的日常沒有被她的婚事打亂太多。趙青己經把周平帶得能獨立認大半個藥櫃的藥材了，趙蘭把藥田和廚房都管得妥妥帖帖。她偶爾到的時候，趙青會拿幾份拿不準的脈案來問她，她看完之後指一下，他點了點頭就去照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