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文佩輕輕把藥瓶蓋上，聲音還帶著鼻音，“夜裡別亂翻身，明早我再給你換一次。”
依萍坐起來，靛藍色的旗袍己經搭在椅背上。她伸手夠過來，背對著文佩，自己慢慢把胳膊套進袖子裡。布料擦過後背的傷，她悶哼了一聲，但還是咬著牙把旗袍拉平整，轉過身來。
文佩站在燈下，手裡攥著那塊沾了血的紅布，眼睛紅紅的，看著依萍把旗袍的盤扣一粒粒扣好。
“媽，”依萍把最後一粒釦子扣好，走到文佩面前，“明天我去找事做。”
文佩一愣：“找事做？你這傷……”
“姆媽，咱們的房租再過十天就該交了。”依萍的聲音很平，沒有抱怨，也沒有刻意的強硬，就是在說一件己經決定好了的事，“王嬸那裡還賒著米錢，冬天那件棉襖也是她幫著打的，咱們不能總欠著。”
文佩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去找老爺”，但那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著依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前沒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水底的石頭，以前被水草纏著看不清，現在水草被連根拔了，石頭就那樣安靜而堅硬地露在那裡。
“可是……你能做什麼呢？”文佩的聲音很輕，帶著心疼，“你才十九歲。”
“十九歲不小了。”依萍笑了一下，牽動了嘴角的傷，她抽了口氣，又很快平復了，“姆媽，你別擔心。我心裡有數。”
她沒有告訴文佩她要去什麼地方。說了只會讓文佩擔驚受怕。大上海舞廳，秦五爺，那個在原劇情裡給了依萍一份生計也給了她一個漩渦的地方。她要去，但這一次她不是被命運推著撞進去的。是她自己要走進去的。
文佩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她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藥瓶和剪子，動作很慢，背影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單薄。依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原劇情裡文佩後來的樣子。陸家敗了，雪琴被抓了，振華死了，文佩一個人守著那間空蕩蕩的房子，日復一日地坐在窗前，縫著一件永遠縫不完的衣裳。她到死都還愛著陸振華，那個用鞭子抽她女兒的男人。
依萍走上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文佩。
文佩的身子一僵，手裡的藥瓶差點滑落。依萍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聞到她鬢髮間淡淡的皂角香氣。那是最便宜的那種黃肥皂洗過的味道，帶著一點鹼澀，卻是這間閣樓裡最讓人安心的氣息。
“媽，”依萍的聲音很輕，“以後我來照顧你。”
文佩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但她沒有回頭。她只是把依萍環在她身前的手輕輕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雲縫裡透出一線月光，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上，葉片上還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像碎銀子。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依萍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避開後背的傷，從櫃子裡翻出一雙半新的黑布鞋換上。文佩還在裡間睡著，呼吸均勻而淺。依萍走到桌邊，看見文佩昨晚給她留的一碗稀粥，用粗瓷碗扣著，旁邊還放了一小塊醃蘿蔔。她把粥喝了，醃蘿蔔咬了一口，鹹脆的，很下飯。
然後她出了門。
清晨的弄堂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賣豆漿的攤子己經支起來了，熱騰騰的白氣從大鐵鍋裡冒出來，甜絲絲的。她走過趙記餛飩攤的時候，老趙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是臉上那道傷還明顯著，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依萍小姐，今兒早啊。”
“早，趙叔。”她點了點頭，步子沒停。
從弄堂走到大上海舞廳所在的街口，她要穿過半個法租界。一路上，黃包車叮叮噹噹地跑過，賣報的童子在路口揮舞著報紙喊：“號外號外！看看東北局勢！”有穿著西裝的洋行職員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有穿著旗袍的太太們從百樂門附近出來，大約是剛玩了個通宵，臉上的妝容都有些花了，打著哈欠往轎車裡去。
依萍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卻一首沒有閒下來。她把沿路的店面、招牌、人流都看在眼裡。秦五爺的大上海舞廳在百樂門斜對面，門面比百樂門小一些，但門口那兩盞大紅的燈籠很顯眼，即便在白天也亮著，像一個不肯醒來的夢。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
門還沒開，油漆大門的銅環上掛著鎖。但她注意到旁邊有一扇小側門，虛掩著，透出一條縫。她走過去，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稍重了些。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浮腫，眼皮耷拉著，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幹什麼的？還沒到開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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