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魏瓔珞來找她了。那是一天傍晚,天剛擦黑,林知意正在小廚房把曬好的菊花收進布袋裡,聽到門口有人叫了一聲“爾晴姐姐”。她轉過身,看到魏瓔珞站在門框邊,逆著暮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個站姿很穩,脊背挺得首首的,雙手垂在身側。
“有事?”林知意問。
魏瓔珞走進來,在她面前站定。小廚房裡的油燈光線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道短一道長。“爾晴姐姐,我想問你一件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但底子比平時多了一層厚度,像是壓著什麼東西。“你在這宮裡待了這麼多年,知不知道,有些事如果查下去,會查到什麼人頭上?”
林知意把手裡那袋菊花紮好放在架子上,轉過身來看著她。魏瓔珞站在油燈底下,光線把她半張臉照得明晰,另外半張隱在陰影裡。她的眼睛亮得很,像兩顆被井水浸透的石子,乾淨而堅硬。“我知道一些,”林知意說,“但不一定是你想知道的那一些。你是想聽我說我知道的,還是想自己去查?”
魏瓔珞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瞬間的鬆動,像是一扇緊掩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一下。“我想自己去查。”她說。
林知意點了點頭,沒有攔她,也沒有說“小心”之類的廢話。她只是從架子上取了一隻小布袋,裝了一包曬乾的菊花,遞給魏瓔珞。“這個你拿著,泡水喝,清肝明目。查東西費眼睛,夜裡看東西久了容易上火。”魏瓔珞接過那袋菊花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林知意的手背,那一下觸碰很短暫,但裡面有一種“我知道了”的分量。她把布袋收進袖子裡,朝林知意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出去,步子又輕又穩,像是己經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走了。
林知意站在小廚房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她把架子上剩下的幾袋菊花整理好,關上櫥櫃門。窗外的天己經從灰藍變成了深靛,第一顆星子在東邊的天幕上亮了起來。她站在窗邊看了那顆星一會兒,然後吹了燈,走回自己值房。夜風裡夾著早春的涼意,還帶一點淡淡的、還沒有完全散去的菊花香氣。
二月末的時候,魏瓔珞開始頻繁地出入御花園和太醫院之間的那條路。她做事不張揚,但林知意知道她在查。她沒有阻攔,也沒有幫忙,只是在她偶爾值夜回來後、在她值房窗臺上放一小碟點心或一小碗溫著的湯——不多話,不放重的東西,只是讓她知道有人在看著。
三月初,皇后己經懷胎八月有餘,身子越來越重,走幾步就有些喘。林知意把正殿裡的陳設重新挪了一遍,把皇后常坐的軟榻往視窗挪了一些,方便她透氣,又添了一對矮几,讓她能隨時搭腳。太醫每三日來請一次平安脈,每次來都是林知意親自迎進送出,診脈的時候她守在旁邊,目光不離開太醫的手指。
有一天太醫走後,皇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握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畫著一枝芍藥。她看著林知意把脈枕收好,忽然開口說:“爾晴,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如果要出宮,什麼時候走?”林知意把脈枕放回櫃子裡,轉過身來,看到皇后正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以前很少見到的、像是在為別人打算什麼的神色。“娘娘,現在說這些還早。”
“不早了。”皇后用扇子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頭,“我前些日子跟皇上提了一句——說想把身邊得力的人放出宮去,給她一個好歸宿。皇上沒攔,說讓我自己看著辦。”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林知意臉上停了一停,“我跟傅恆也提了一嘴。”
林知意站在窗邊,手指搭在窗框上。春日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泥土解凍之後的氣息和一點淡淡的花香。“娘娘,您為奴婢想得太周到了。”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皇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層薄薄的、像是姐姐看妹妹才會有的神情:“你在我身邊這些年,替我做了那麼多事。我不替你著想,誰替你著想?”
林知意沒有說話。她走到桌邊,給皇后那盞己經涼了的茶換了一盞熱的,端到皇后手邊放好。皇后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說了一句:“但傅恆那邊,我沒有把話說死。我說我身邊這個爾晴,你要真有心,就自己來跟我說。她不是一件東西,我不能替她做主。”
林知意的手指在茶盤邊緣停了一下。她沒有接話,只是彎下腰把皇后腳邊滑落的薄毯重新搭好。窗外的玉蘭己經打了滿樹花苞,毛茸茸的,在春風裡輕輕顫著。她在心裡把皇后那句話放好,像放一件易碎但值得珍藏的東西。不急,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一世的路,她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