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藥鋪來了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三西個月大的嬰兒,臉色蒼白,眼眶下一片青黑。她進門的時候腳步虛浮,像是走了很長的路。林知意扶她坐下來,搭了脈,又仔細問了她幾句。那婦人是產後失調加上餵養孩子太過操勞,氣血兩虧。她沒有立刻開口勸,只是讓趙青去廚房端了一碗溫著的紅棗桂圓湯來給她喝。那婦人接過碗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喝了兩口之後才慢慢平穩下來,抬頭看了林知意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謝謝”但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就沒有說出來。林知意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早些來看,只在她喝完湯之後說了一句:“孩子先讓我抱一會兒,你靠著歇一歇。”她伸出手把那嬰兒接過來,那嬰孩在她懷裡扭了一下就安分了,小嘴微微翕動著又睡著了。年輕婦人靠在椅背上,先是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眼皮慢慢沉下來,就那麼靠著椅背睡著了幾息。醒來之後她臉上的顏色好了一些,林知意把開好的方子和幾樣包好的藥放在她手邊,告訴她怎麼熬怎麼喝,又叮囑了一句:“你自己先養好了,孩子才有奶吃。你不把自己當回事,孩子就跟著受罪。”那婦人把方子收進懷裡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走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在門檻上站一會兒再走,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走出了巷口。林知意站在藥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薄雪上走遠,趙青在旁邊默默把那隻空碗收回去洗乾淨了。
十一月末的時候,那年輕婦人又來了。這次她是一個人來的,臉色比上回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不少。她在門口站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邁過那道門檻,趙青先看到了,回頭喊了一聲“師父”。林知意正蹲在藥櫃前面整理一批新到的乾薑,抬起頭來看了門口一眼,說了一句“進來吧,外頭冷”。
那婦人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了,雙手擱在膝上,手指微微絞著衣角。她沒有說要幹什麼,但林知意看她氣色有起色,就讓趙青去給她倒了一碗熱棗茶。她捧著茶碗喝了大半碗才開口,聲音比上回穩了一些:“大夫,我回去照您說的吃了藥、歇了幾天,奶水確實多了,孩子也沒那麼鬧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話,“我就是想說一聲,上回您讓我歇那一會兒,我記著呢。”
林知意正在把薑片裝進布袋裡,聞言點了點頭:“記著就好。下回別把自己扛到撐不住了再來。你還有孩子要帶呢。”那婦人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了,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又從懷裡掏出一雙棉布鞋墊放在桌角,說是自己做的,不嫌棄就留著用。趙青在旁邊看著那雙鞋墊,等她走了之後拿起來看了看,針腳密密實實的,邊角鎖得整整齊齊,比市面上賣的那些還細緻些。林知意說放到鞋櫃裡,趙青就把它放進了鞋櫃裡了。
十二月初,宮裡又遞了信出來。這次是魏瓔珞的筆跡,說皇后讓帶話——年關將近,長春宮今年想辦得簡單些,不必興師動眾,但有幾樣東西想讓林知意幫忙備一備:“枇杷膏兩瓶,秋梨膏兩瓶,安神香囊幾隻,若能得空再配幾副暖身藥茶就更好了。”信尾加了一句,用墨比正文略淡——“讓瓔珞帶出來就好,不必你親自送。天冷了,少跑些路。”
林知意看了信之後用了一天的時間把皇后要的那些東西都配好了。枇杷膏和秋梨膏是今年秋天存下的,安神香囊裡的合歡花是她自己曬的,配了幾味艾葉和柏子仁,藥茶包用油紙分裝成小份,繫上細麻繩。魏瓔珞隔了兩天來取的時候看到那摞東西整整齊齊地碼在桌案上,一件件收進帶來的布口袋裡,收完之後在桌邊坐下來喝了一杯茶,說了一句:“你快成長春宮的外聘藥房了。”
“那不是挺好的。”林知意坐在對面,把剩下的乾薑裝好封口,“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趙青在後院劈柴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魏瓔珞捧著熱茶喝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個採買,臘月裡從暢春園調走了。據說是自己請調的,去了熱河行宮。”她放下茶盞看了林知意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暢春園也好熱河也罷,離京城遠了就是遠了。
進入臘月之後,藥鋪比平時更忙了一些。天冷,風寒咳嗽的多,積食的也多,還有一些老人家腿腳的老毛病在冬天裡發作得更頻繁。趙青己經能獨立看一些簡單的風寒和積食了,開完方子之後還是會習慣性地遞給林知意看一眼,她大多數時候掃一眼就說“行了,去抓藥吧”,偶爾會指著其中一味藥說一句“這個換成陳皮,這裡用枳殼更合適”。趙青點點頭,把方子改過來,抓藥的時候一邊唸叨一邊稱量。
臘月二十那天,趙青在藥房裡整理藥材的時候忽然抬頭說了一句:“師父,過年我要回家幾天。”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正在篩選的幹菊花,表情裡帶著一點猶豫。林知意正在給一隻新做的藥枕縫邊,聞言沒有抬頭:“回去住幾天?”“住三西天就回來。臘月二十九走,初三回來。”“行。等你回來正好趕上五號開鋪。”趙青點了點頭,把那把幹菊花放下,蹲在木架前面繼續整理藥材,像是了了一樁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