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上了閣樓。文佩不在家，大約是去菜市了。依萍給方瑜倒了杯涼茶，兩個人在桌邊坐下。方瑜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子底在桌面磕出輕輕一聲響，她吸了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開口了。
“依萍，我這兩天碰見爾豪了。”
依萍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停頓，喝了一口才放下。“在哪兒碰見的？”
“在南京路那邊，他請我喝了杯咖啡。”方瑜的耳朵尖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他說他最近在想一些事，心情不太好，想找人說話。我就陪他坐了一會兒。”
依萍看著方瑜的臉。那張圓臉上有一種小心翼翼泛上來的欣喜，像春天解凍的河面上冒出第一個氣泡，她自己還沒意識到那氣泡底下藏著什麼，只是覺得新鮮，覺得好看。
“方瑜，”依萍把聲音放平了些，“你跟爾豪見了幾面了？”
“算這回……第三次吧。”方瑜掰著手指，忽閃了一下眼睛，“頭一回是上個月在書店碰見的，第二回是上週他託人送了一本書給我，說是他從前看過的覺得好，讓我也看看。這回是他專程約的。”
依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她心裡有一條線，那條線的一頭牽著可雲，一頭牽著方瑜，中間打了一個死結。她不能讓方瑜沿著原劇情那條路往下走，但她也不能像扔一張牌一樣把可雲的事首接攤在方瑜面前，讓她替自己下決定。
“方瑜，”她說，“你有沒有想過，爾豪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方瑜愣了一下，偏著頭想了想：“他家裡是有些複雜，他那個父親脾氣不好，但他自己……我覺得人挺真誠的。說話溫溫和和的，從來不擺少爺架子。”
依萍看著她說“溫溫和和”西個字時嘴角不自覺翹起來的弧度，心裡有個地方縮了一下。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讓那點微澀的涼意在舌尖上化開。
“你要跟他來往，我不攔你。”依萍說，“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陷太快。”依萍看著她的眼睛，“給自己留點退路。”
方瑜怔了怔，隨即笑了，伸手在依萍手背上拍了一下：“你這是當姐姐當上癮了是不是。行了行了，我心裡有數。”她說著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他倒是問起你了。他說他那天在巷子裡碰見你，你變了挺多。”
依萍沒有接這話茬。她把涼茶喝完，站起來把杯子放回桌上，轉了話頭：“今晚我去看可雲。你要不要一起？”
方瑜“啊”了一聲：“可雲？就是那個……爾豪從前家裡的保姆的女兒？”
“嗯。她病了很久，我前兩天開始去看她。”依萍沒有多解釋，只是看著方瑜，“你若是沒事，跟我一塊兒去坐坐。她見了生人反而不鬧，安安靜靜的。”
方瑜猶豫了一下，大約是覺得跟依萍去探望一個病人總比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要好，便點頭應了。
傍晚兩個人一起去了李副官家。依萍把周大夫那張處方箋和寫好的地址遞給李副官，又塞給他一小袋錢。李副官推了好幾回才勉強收下，粗糙的大手攥著那袋錢的時候微微發顫，嘴唇抿成一條線，紅著眼眶說了句“陸小姐，這怎麼好意思”。
依萍沒讓他把話說完，就轉頭去屋裡看可雲了。
可雲今天坐在窗前的一把舊藤椅上，頭髮被李嬸梳了兩條鬆鬆散散的辮子，穿了一件洗得乾淨的藍布衫。她懷裡沒抱那個布娃娃，兩隻手平平地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的老槐樹發呆。夕陽從窗格子裡透進來，把她的半邊臉照成暖融融的金紅色。
方瑜站在門口，看見可雲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她大約是沒想到“保姆的女兒”病成了這副模樣——瘦得脫了形，眼神空洞，像一汪被曬乾了的淺塘。
“可雲姐，”依萍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給你帶了個朋友來。她叫方瑜。”
可雲慢慢轉過頭來，目光從依萍臉上移到方瑜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她忽然伸出一隻手，像當初第一次見依萍時那樣，慢慢地、遲疑地，把手搭在了方瑜的手背上。方瑜身子一僵，但沒躲，由著她握著。可雲的指尖冰涼，輕輕摸索著方瑜的指節，像是在認一樣東西。
“辮子……好看。”可雲含含糊糊地說。
方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胸前的麻花辮，喉嚨裡哽了一下，低聲說：“謝謝。”
依萍站起身，退到窗邊，給她們留出空間。方瑜蹲下來跟可雲平視，笨拙地學著依萍的樣子說了幾句閒話，說今天的槐花開得好，說巷口的貓生了一窩小貓。可雲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手始終沒有從方瑜的手背上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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