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路上不便。開春再動身。”滅絕轉身往回走,灰布僧袍的下襬掃過石坪上薄薄一層殘雪。她的腳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深而穩,像一排被反覆確認過的路標。她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側過頭來說了一句,“這幾個月你該備的都備好。”
殿門合上了。周芷若站在石坪上把那幅圖重新展開看了一眼東南沿海那片硃砂圈。她把它卷好收進了懷裡,然後轉身朝後山石室走去。經過院牆根時殷離正蹲在牆角把曬乾的艾草紮成一小束一小束,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懷裡露出半截的紙卷邊緣掠過,把手裡最後一束艾草紮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碎屑。“開春要出門?”周芷若應了一聲。殷離把那捆艾草夾在腋下,朝伙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像是本來要說些什麼又止住了,頓了頓只留下一句“那把新劍帶上吧”便推開伙房門進去了。
夜裡周芷若坐在禪房的案前,把那幅地圖展開放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在窗縫滲進來的微風裡輕輕跳動著,把圖上那些墨線的影子投在案面上,也跟著明滅。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圖卷好收進箱籠裡,吹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天棚上投了一片淡漠的銀白。她把被子拉到肩頭的位置,側過身朝向窗戶的方向,看著那團被窗紙篩過之後變得柔和的月光貼著天棚緩緩移動。她沒有在想什麼,只是感受著那段無事發生也沒有人要來的安靜蔓延開來,像一層薄而均勻的雪覆在屋頂上,不急著化。
她闔上眼睛。月光在她的呼吸之間輕輕顫動著,像是某幅畫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地、一筆一筆地添上它還沒畫完的部分。遠山的風從峰頂沿著山脊滑下來,把簷角上幾根乾枯的草莖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整個臘月都在山間的靜謐中過去了。峨眉山上最冷的那幾日連石階的縫隙裡都結了一層薄冰,走上去時能聽見冰面在鞋底碎裂的細密聲響,像在踩著一層極薄的琉璃瓦。周芷若幾乎不再出石室,每日長時間地坐在那口新鑄的劍旁邊,用一塊軟布反覆擦拭劍身,感受劍刃在手底下逐漸養出的那層溫潤的光澤,像一面舊窗被反覆擦拭後透進光來的地方越來越多。到了臘月下旬某天,她站在門口把劍舉起來對著晨光照了一下,劍身映出的那線光芒比剛從模具中取出時寬了一些,亮度也更均勻了。她把它放回木架上,搓了搓被冷風吹僵的手。
除夕那天傍晚,殷離端了一碗熱湯圓過來,擱在禪房案上,碗沿上還冒著白汽。周芷若正在整理箱籠裡開春要帶的東西,聽見聲響回頭看了一眼,說了聲“你做的?”殷離靠在門框上說是伙房大娘和的糯米粉她幫著手搓的,湯圓餡是芝麻混了豬油,蒸熟了滾進桂花糖水裡。周芷若在案前坐下來端碗吃了。湯圓軟糯,糖水溫甜,桂花的香氣從碗底浮上來,在呼吸間緩緩縈繞了一會兒就散了,像某種無需細數的東西在指間短暫停留。
殷離沒有多留,看了她吃完兩隻湯圓便轉身回後山了。廊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禪房裡只剩油燈的光和窗外漸濃的夜色。周芷若把碗洗淨收好,案上那盞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她把燈花撥了撥。
開春後的第一場雨落在二月中旬。雨勢不大,綿綿密密地覆在山間的石階和屋簷上,把冬天積了厚厚一層的枯葉和塵土都洗成了潮潤的暗色。雨停之後天放晴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和草木被浸透後又曬乾的清新氣息。周芷若在下過雨的第二天清晨揹著那隻舊藍布包袱出了山門。包袱裡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冷泉石、一幅手繪地圖、一袋乾糧和那口新鑄的劍。倚天劍沒有帶,被留在禪房門後,用舊布裹好了擱在牆角。她走到山門石階頂端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過頭看了一眼灰瓦的院牆和柏樹梢頭正在抽芽的新綠。幾隻山雀從簷角飛起又落在不遠處的枝頭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她轉回身,沿著溼漉漉的石階往下走了。
殷離跟在她身後走出了一段距離,約莫到了半山腰才放慢腳步。她沒有問這次走多遠,周芷若也沒有說。兩個人沿著山路往東南方向走,路邊的草色在幾場春雨之後己經綠透了,坡地上偶爾能看見一叢叢早開的野花,顏色極淺,像是剛從地底翻出來的。走了約莫三日之後沿途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商販、有腳伕、也有幾個佩著腰刀的行者。南方的春色比山中來得更早,路旁的桃樹己經開了花,粉白的一片覆在田埂和村舍之間。
第西日傍晚在一處鎮子上的客棧歇腳時,周芷若在堂中吃完一碗素面正要上樓,櫃檯旁的牆上貼著一張尚未揭去的舊告示,紙邊己經卷了,但字跡還能辨認——“懸賞尋人:明教前教主張無忌,於屠獅大會後不辭而別,知其下落者重酬。”她看了看那個告示,沒有多停,轉身上了樓。走到樓道轉角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話,像是在談論一個被許多人尋找的人最後出現在何處。她沒有回頭去聽那些話的完整輪廓,穿過狹窄的走廊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她把包袱放下,抽出那口新鑄的劍橫在膝上,盤腿坐下調息了片刻。劍身在從窗外透進來的暮光中泛著柔和的暗澤,映著她垂著眼的臉輪廓。
窗外的市聲正從黃昏的熱鬧漸漸轉為入夜後的稀疏。她把手掌覆在劍身上,感受著劍身從白天積攢的餘溫正一層一層地散入晚風。那柄劍在暮色中收容著她掌心的溫度,像一枚被握了太久的字,正在慢慢融化進某句正等著被寫完的句子裡,而每一個字都不再急著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