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到了,兩個人各自端了自己的杯子。羅子君用杯蓋碰了碰唐晶的杯沿,說“祝我今天辦成的事順利”,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說“這個好苦”,低頭又喝了一口。
“不加糖肯定苦。”唐晶說。
“不加了。苦慣了好像也挺好的。”
兩個人在咖啡店門口分開,羅子君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了,步子還是那樣快,但比以前穩了,不再是小跑著去追什麼的模樣。唐晶端著咖啡回了辦公室,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日曆,九月己經過半了。她在那張備忘紙條上“十月中旬”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繼續處理郵箱裡積壓的郵件。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唐晶在陽臺上給茉莉澆水的時候,樓上傳來一聲響動,緊接著是她聽見的那位鄰居的聲音喊了一句什麼,隔著一層樓板聽不太清。沒過多久門鈴響了。她開了門,陸先生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隻小碟子,碟子裡碼著幾塊顏色金黃的東西,表面還微微冒著熱氣。
“烤了紅薯,”他說,“烤多了。看你陽臺燈亮著,想著你在家。”
唐晶看了看那隻碟子裡金黃綿軟的紅薯塊,表皮烤出了焦糖色的紋路,甜香氣從碟子裡熱騰騰地撲上來。她接過來的時候碟子底面在掌心燙了一下,她換了一隻手端。
“謝了。你坐一會兒?”她側了側身。
他微微意外了一下,大約沒想到她會開口留人,隨即點了頭。唐晶給他倒了杯水,自己把那碟紅薯放在茶几上,兩個人隔著茶几各坐了一張單人沙發。窗外天色將暗,城市的光正在一圈一圈地亮起來。他坐著喝了一口水,看了看窗臺上的花,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本攤開的舊小說封面上折出的舊印痕。
“你最近在看書?”他問。
“斷斷續續地看。一本舊小說,看了大半年了還沒看完。”唐晶拿起碟子裡的紅薯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軟糯綿甜,燙得她吸了一口涼氣又嚼了嚼嚥下去。她抬眼看他,“你烤紅薯的火候挺好。”
“以前在鄉下跟外婆學的。”他靠在沙發背上,姿態鬆弛自然,“烤東西這事急不來,火大了外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得溫著慢慢等。”
窗外的城市己經完全亮起來了,滿城的燈火隔著玻璃透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鋪了一片柔和的暗光。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話不多,但那種沉默是軟的,像一條被用過很多年的舊毯子攤開了,西角都服帖地垂著。
他走的時候唐晶把碟子洗乾淨了還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說“下次烤了別的再給你送”,唐晶說“好”,然後關上了門。她靠著門板站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還殘留著紅薯的溫熱觸感。她轉身走到陽臺邊,月色己經升起來了,清凌凌地鋪在幾盆花上面,把茉莉葉子的輪廓勾得銀亮。她靠著陽臺欄杆站了一會兒,晚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江水的氣味和城市深處的微腥,像一張被開啟又晾乾的舊報紙,頁角在風裡輕輕翻著,嘩嘩響了兩下又靜了下來。
十月的第二週,客戶驗收會順利透過。唐晶坐在會議室的末席看著對方團隊逐頁翻過那份驗收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對面的專案經理抬起頭來朝她點了一下,說了句“資料層面沒問題,後續運營我們會按節點推”。唐晶合上面前的筆記本,站起來跟對面握了手。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夕陽,金紅色的光把整條走廊鋪成了一片暖熔熔的色調。她的鞋跟踩在那片光上,一下一下地響著,節奏均勻。
回到辦公室她坐下來,開啟電腦把驗收文件歸檔,又給那家初創公司的創始人發了封郵件,正文只有一行:“第一階段走完了。你的技術跑得比預期穩。”對面很快回了,一個豎起的拇指和一句“第二階段我讓團隊加配置”。
她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轉了一圈。窗外暮色正在漫上來,把城市鍍成一層暗橘色的薄殼。她轉回來的時候看見了桌角那張被她扣了許久的舊照片,伸手把它翻了過來。照片上唐晶和羅子君擠在咖啡館的小圓桌邊對著鏡頭笑,兩個人手邊各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鐵,羅子君的嘴角沾了一小圈奶沫。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立了起來,靠著桌角的筆筒放著。照片上兩個人的臉被窗外的暮光照得有些暗了,但笑還在。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在陽臺上收衣服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一陣聲響。她仰頭看了一眼,陸先生正探出半個身子在陽臺外拉一根晾衣繩,繩子的另一頭綁在他家陽臺欄杆上,中間穿過一個金屬滑輪。他把一件剛洗好的白襯衫掛上去,繩子在滑輪裡滑了一截停在中間。他低頭看見她站在樓下,便說:“裝了根晾衣繩,能曬到更多太陽。”唐晶看著他操作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需要幫忙嗎”,他說不用,然後繼續調繩子的鬆緊去了。
週末的時候唐晶決定把那句“去哪”的備忘變成行動。她開啟手機查了一下週邊可以短途出行的地方,翻了二十分鐘,最後選定了一個離上海不到兩小時車程的小城,靠著一片湖,據說秋天的水杉林很好看。她訂了一間靠近湖邊的民宿,週六去週日回,一個人。訂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正從午後的明亮慢慢向傍晚過渡,窗臺上的茉莉被光照著,葉片邊緣泛著一層絨絨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