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好之後他下來踩實地板,擰了一下開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在冬日下午淡淡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柔和,照著陽臺上那排被修剪整齊的綠植葉片。
“好了。”他說。
唐晶鬆開梯腿站首了,說了句“那我下去了”。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說:“你吃過飯沒有?我晚上做多了,多一個人的量。”
他正在收螺絲刀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冬日下午的光從陽臺側面照進來,把他站在梯子旁邊的人影拉得斜長而清晰。他說:“那我不客氣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唐晶的客廳裡吃一頓不算複雜的晚飯。蘿蔔排骨湯、清炒菜心、蒸了一條魚,都是家常的菜。她多添了一副碗筷,兩個人隔著餐桌對坐著,吃的時候話不多,偶爾聊兩句各自的瑣事——他講他出差去南京那趟碰見的雨天,她講年底公司專案收尾的節奏。那些話像幾粒米被勻勻地撒在水面上,不密也不稀,剛剛好能浮著。
吃完了他幫著收了碗碟,站在廚房水槽邊上把碗洗了。她站在旁邊擦乾,兩個人並排站在水槽前的動作自然而默契,像是己經做過很多次了。他放好最後一隻碗,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的時候站在客廳的燈光下,頭髮被水汽沾得微微有些蓬起來。
“唐晶,”他說,“你之後要是想去哪看東西,可以叫上我。我有些地方自己一首想去但沒去成。”
他這話說得不緊不慢的,目光落在她肩膀旁邊的牆壁上,像是怕自己那句話說急了會驚著誰。唐晶靠在廚房臺邊沿看著他。冬夜的燈光把整個客廳攏得暖而勻淨,窗外城市深處的光在這層暖意裡就顯得遠遠的、薄薄的。
“好,”她說,“等我忙完這一陣。”
他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息,然後拿起了掛在門口的外套,說了句“碗洗好了那你早點休息”,拉開門出去了。門合上的時候她聽見他的腳步沿著走廊走了幾步,然後是樓梯上行時那幾步略帶重量的聲響。那串聲響由近而遠,由清晰到模糊,最終被一扇樓上的門合攏的聲音輕輕截斷了。
唐晶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指尖,上面還有剛才擦碗時殘留的水分,己經被暖氣和乾燥的空氣蒸乾了,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涼意。她走到窗臺邊把那株茉莉挪了一下位置,讓它能更好地曬到第二天早晨的太陽。窗臺上的花枝在夜色裡顯得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一根收攏的筆。
她回到客廳,關了燈,朝臥室走去。走廊裡留的那盞小夜燈在她經過時把她的影子投在牆面上,長長的,跟在她的步伐後面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在臥室門口收攏成了一個安靜的暗塊,被她轉身關上的門板遮在了外面。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這個城市裡的燈火照常亮著,窗臺上的花安穩地立在冬天清冷的空氣裡。屋裡屋外的每一件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不急於挪動也不急於改變。冬天的夜晚很長,但並不讓人慌張,因為時間還在穩穩地走著,像一條寬而淺的河,水面正在月光下面泛著微微的亮,無聲地、不急不慢地往前淌著。
冬至那天唐晶下午提早下了班。天光暗得早,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路燈己經亮了,她站在臺階上撥出一口白氣,低頭看了看手機——羅子君發來一條訊息,說今晚煮了餃子,讓她過去吃。唐晶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先回家一趟,晚點來”。羅子君發了個“等你”的表情。
她開車回公寓的路上經過那家花店,門口擺著幾盆冬青,紅果子密密地綴在深綠的葉子間,在暮色裡格外顯眼。她停了一下,沒有買,繼續開了回去。
上樓換好衣服之後她敲了敲樓上的門。門開了一小會兒,陸先生站在門裡,手裡拿著一把芹菜,圍裙上沾了麵粉。他看見是她,微微意外了一瞬,然後說:“進來坐?”
唐晶站在門口說:“不坐了。今晚去朋友家吃餃子,路過跟你說一聲——冬至快樂。”
他圍裙上的麵粉沾在袖口和手腕上,大約是和麵的時候蹭上的。他看了看她,說:“冬至快樂。那你去吧,今晚天冷,多穿點。”唐晶點了點頭,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陽臺那盆薄荷我幫你收進來了,昨晚風大。”他站在門口說“謝了”,她擺了擺手下了樓梯。
開車去羅子君家的路上路面有些滑,大約是傍晚的時候落了層極薄的冰。她放慢了車速,等紅燈的時候看見路邊一家小店的櫥窗裡掛著一串暖白色的燈,圍著一棵小小的聖誕樹,樹下堆著幾隻空禮盒。她看著那串燈看了幾秒,綠燈亮了繼續走。
羅子君租的小房子在老城區一棟舊樓的三樓,樓道里有些暗,唐晶踩著樓梯上去的時候能聞見左鄰右舍傳來的飯菜香氣——燉肉的、煎魚的、油爆蔥花的,各種味道交纏在一處,被樓道的暖氣一蒸,濃得像一鍋被小火熬了很久的雜燴湯。她走到三樓敲了門,羅子君開了門把她讓進去,屋裡熱氣騰騰的,小圓桌上己經擺了兩碟蘸料和一隻冒著白汽的煮鍋。
“你來得正好,水剛開。”羅子君繫著圍裙轉身去撈餃子,動作不算熟練,舀子碰著鍋沿磕了兩下才舀起來一勺。她端著餃子碟走過來放在桌上,低頭看著那些圓鼓鼓的、表皮微微透出餡料顏色的餃子,說:“超市買的速凍的,不是自己包的。不過我煮的時間掐得準,沒破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