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唐晶在杭州和上海之間又走了一個來回。這次是因為杭州那邊有一個行業交流會，她作為去年那個工業智慧化專案的案例方受邀去做了二十分鐘的分享。會散場之後她沒有急著趕車，沿著會場所在的那條街走了一段，在一家開在轉角的麵包店門口看見了陸先生。他正站在露天座位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身旁的桌面上擱著一本翻開的速寫本。他看見她走過來，把速寫本合上，說：“剛才在臺上看見你了。”
“嗯，”唐晶說，“你沒提前說。”
“說了怕你分心。”他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往旁邊讓了讓，把另一把椅子拉開一些。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春末午後暖融融的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烘焙店的黃油香氣和行道樹上新葉的嫩澀氣息。他彎腰從地上的帆布袋裡抽出一隻淺綠色的紙盒遞給她，盒蓋上畫著一枝細長的花草線描。她開啟來看，裡面是一小株種在拇指大的陶盆裡的多肉，葉片肥厚圓潤，邊緣泛著一層粉紫色。
“工作室旁邊的花市買的。看著跟你的氣質很像。”他說。
唐晶低頭看了看那株巴掌大的多肉，把它託在掌心裡端詳了一會兒。“謝謝。”
她沒有立即收回手，託著那隻小陶盆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感受了一下盆壁微涼的觸感，然後小心地收進包裡。那天晚上她坐最後一班高鐵回上海，那株小多肉被穩妥地安置在包裡靠裡的位置，一路都沒有被碰到。
五月的一個週末，她接到了羅子君的電話。羅子君說她己經通過了中級會計的兩門考試，剩下兩門在今年秋末考，公司在聽說了她的成績之後給了她一個轉正的名額，她正式從助理轉成了初級會計。她在電話那頭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比從前快了，結尾帶著一點不怎麼掩飾的雀躍。唐晶在電話這邊聽完，說：“請吃飯。”
羅子君說“那當然請，你挑地方”。唐晶想了想說“還是你上次那家糖醋排骨的店”，羅子君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說“你都吃上癮了”。
那頓飯約在一個週五晚上。兩個人坐在窗邊，排骨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羅子君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放進唐晶碗裡，然後自己夾了一塊，低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還是這個味道好。”唐晶把排骨吃完了，放下筷子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的人流在初夏傍晚的光線裡來來往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走得不快不慢。羅子君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窗外，然後轉回頭來。
“唐晶，”羅子君把杯子放下來，手指搭在杯沿上，“我要是明年考完了證，想換個大點的城市試試。在想要不要去杭州。”
唐晶端著杯子的手沒有頓，喝了一口才放下。“杭州挺好的。那邊會計的就業機會也在漲，而且環境比上海舒服些。”
羅子君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她沒再提這個話題，低頭繼續吃菜了。
五月中旬，唐晶收到了杭州那邊那位陸先生髮來的一條訊息，是幾張照片。照片裡是他工作室剛完成的一個社群花園專案，一面爬滿藤蔓的舊牆被改造成了綠植立面，牆腳下種了一排整齊的薄荷和迷迭香，邊角處立著一塊舊木板，上面用油漆寫著“可觸控，可採摘”幾個字。她看著那張照片裡陽光下泛著油亮光澤的薄荷葉片，在聊天框裡打了一行字：“薄荷長得很像你插在我家那根。”他很快回了一句：“那根應該也活了。你替我看看。”
唐晶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那根被插在土裡的薄荷枝條確實己經長出了幾片新葉，薄薄的、嫩綠的，從枝節處散開來，像是己經認下了那盆土是它的地方。她蹲下來看了幾秒，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沒有配文字。過了一會兒那邊回了一行：“活了。”唐晶看了一眼那個“活了”，把手機揣回兜裡站起來。她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玉蘭樹——花己經落盡了，葉子長滿了，整棵樹變成了一蓬濃密的綠雲。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裡。書桌上放著那隻從杭州帶來的小多肉，被她放在臺燈旁邊，葉片圓潤飽滿，在暖黃色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她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拿起筆在那行“第一頁還空著”下面添了一行字：“五月。薄荷活了。多肉很好。”
她合上本子，窗外的暮色正在緩緩過渡成夜色。城市的燈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近到遠一盞一盞地點亮，把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幕慢慢染成溫柔的橘褐色。她坐在書桌前，窗外的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在筆記本的封面上落了一小片橢圓的亮斑，像一隻停在紙面上的安靜昆蟲，收著翅膀，正俯著身體慢慢地呼吸。
六月初的一個週末，羅子君來唐晶家吃了一頓午飯。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拎了兩隻鮮豔的紅色袋子，裡面裝著新上市的楊梅和一隻自己烤的戚風蛋糕。蛋糕脫模的時候邊緣碎了一點，她用奶油補了一小片，補得不算平整，但味道鬆軟甜潤。唐晶泡了壺茶，兩個人坐在客廳裡，羅子君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幾排花盆上，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陽臺越來越擠了。”羅子君說，“那棵檸檬樹長得真好。”
“樓上的鄰居寄養的。”唐晶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他搬去杭州了。”
羅子君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把什麼話在肚子裡先放一放，然後才開口說：“我也打算去杭州了。跟公司提了離職，那邊有兩家公司在招人，上個月聊了一輪，都還行。打算定了就搬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