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去了那家麵館。她低頭吃麵的時候，他在對面把幾塊牛肉從自己的碗裡夾到她碗沿上，沒有解釋，她也什麼都沒說，低頭把它們都吃了。吃完麵天色還沒有全暗，他們沿著巷子走了幾步，在一棵老樟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她站在樹的蔭涼邊緣，他站在她旁邊，不遠不近，剛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和周圍樹葉的輕響。
他側過臉看了看她，說：“你下回什麼時候再來？”
她想了想，把目光從樹梢移到他臉上。“不一定。不過羅子君下個月也搬來杭州，到時候可能要幫她安頓，會來多幾趟。”
他聽到羅子君的名字時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說：“要是安頓的話，我認識一個做租房的朋友，手上有一些地段好的房源。”
“那我讓她聯絡你。”
“行。”
回到上海之後的一個週末，唐晶幫著羅子君打包了最後幾隻紙箱。羅子君新租的房子在杭州城西的一個老小區裡，兩室一廳，朝南的陽臺上能曬到一整天的太陽。搬家那天唐晶沒有去，羅子君在搬進去的第二天給她發了一組照片——陽臺上擺了兩把舊藤椅，牆角放了一盆綠蘿，廚房的窗臺上擱著一隻從宜家買的白色調味罐架。照片最後一張是羅子君站在陽臺上伸懶腰的背影，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頭髮被風吹起來一個弧度，身後是杭州城傍晚鋪展開來的天際線。唐晶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大看了看陽臺外面那片天空的顏色——是一種介於灰藍和淡橙之間的過渡色，柔和而綿長，像是畫在紙上的水彩還沒來得及完全乾。
她回了一條：“陽臺放兩把椅子正好。”
七月中旬的一段時間裡上海的雨水多了起來。午後常常有一陣急雨過後又放晴，空氣裡瀰漫著溼漉漉的塵土氣味和被洗過的葉子散發出的清甜。唐晶辦公室窗臺上的那盆多肉長得圓鼓鼓的，己經需要換盆了。她找了個週末把它從原來那隻拇指大的小陶盆移進了一隻稍大一些的白色陶盆裡，換完土之後她蹲在陽臺地上把舊盆沖洗乾淨，扣過來晾著。晾乾之後她把它收進了廚房櫃子裡，跟其他空花盆疊放在一起。
月底的時候她給杭州那邊的客戶發了一封專案進度的跟進郵件，抄送欄裡選了幾個內部同事。發出去之後她靠在椅背上轉了半圈，看見桌角那隻放舊明信片的紙盒，開啟來翻了翻裡面那沓泛黃的老照片。她抽出一張是拍一扇鑄鐵雕花窗的，窗臺上的花盆己經空了，盆沿爬滿乾枯的藤蔓。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了回去，然後把盒蓋合上，擱回了書架底層原來的位置。
七月最後一天傍晚，她收到了從杭州寄來的一隻扁平的包裹。拆開來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速寫，畫的是她家那扇窗臺，窗臺上並排放著幾盆花，窗臺內側有一個模糊的背影，短髮，穿著寬鬆的家居服，手裡端著一隻杯子，正偏著頭看向窗外。畫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寫的是：“上次在你家樓下等的時候畫的——時間大概是西月底。”她站在那裡，手握著畫框的邊沿。畫面上那個模糊的背影被窗外的光籠著，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她不需要靠臉來辨認，靠著窗外那棵玉蘭樹在春日裡濃密舒展的枝幹輪廓，靠著窗臺上那排盆栽在西月傍晚的光線裡排列的方式，還有空氣中隱約流動的、那時節特有的青澀潮潤的風的質地——她知道那是她自己，也知道了在那些她沒有察覺的時刻，窗外也曾有目光安靜地停留。
她把畫放在了書桌上，靠著牆。畫框底部抵著桌面，畫中的窗臺正好跟她身後的窗臺對齊著，像一個溫柔的疊印。她退了兩步看了看，窗外的天光正從傍晚的橘金過渡向暮藍。畫裡那個端著杯子的背影，正偏頭望向畫框外的方向，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正在到來的東西，還沒有看清，但己經準備好轉過頭來迎接。
八月的第二個週末，陸先生回了一趟上海。
他說是回來處理舊租約最後一點手續，但唐晶看見他行李箱旁邊放著一隻紙袋，裡面裝著兩盒杭州的龍井茶和一瓶她之前隨口提過“想試”的桂花醬。他把東西擱在廚房檯面上，說“順路帶的”，然後彎腰去看陽臺上那幾盆花。他把檸檬樹的盆轉了半圈，讓它受光更均勻些，又摸了摸薄荷的土，說水澆得正好，然後蹲在茉莉旁邊把那枝新發的側芽摘了，說這樣營養能集中到主幹上。
唐晶靠在陽臺門框邊看他做這些，午後的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趴在陽臺地面上的深色細長條。他的動作還是那麼細緻而自然，像是做過了無數次。她想起他自己己經不住在這裡了，但手碰到花葉的姿勢仍舊準確，像這些植物己經長進了他的肌肉記憶裡，不需要重新辨認。
他們下午去了附近那條街的書店。他在詩集那一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後抽了一本薄薄的遞給唐晶，說“這本的封面好看”。唐晶接過來看了看，封面是暗綠色的，壓著淺金色的細線紋路。她沒有翻開，首接拿去結了賬，然後說“送你，當回禮”，他接過去握在手裡，低頭看了看封面。
傍晚他們坐在小區門口那棵玉蘭樹底下的長椅上，一人一根冰棒。唐晶的是綠豆味的，他的是荔枝味的，兩個人並排坐著，頭頂的葉子把天光切碎了灑下來。她吃冰棒的時候有一滴融化的糖水沿著冰棒棒滑到了指尖，他遞了張紙巾過來，她接過去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