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的夏天來得比山下遲一些。六月裡山間的霧散得晚了,晨光常常要到卯時末才從雲層裡透出來,把後山石坪上的青苔曬成一片毛茸茸的暖色。周芷若跟著滅絕練劍己有兩個月,從清風十三式進階到了峨眉劍法中更核心的“拂柳劍”。這門劍法重意不重形,劍鋒的走向要像柳枝被風拂動那樣自然不滯,每一個轉折都要帶著自身的韌性而非蠻力去撥轉。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滅絕便在後山那棵老松底下等她。沒有多餘的話,上來便讓她走三遍劍路。走完了滅絕才開口指正,通常只有一兩句話,短得像刀鋒落下去的那一下:“第三式轉腕的時候吸氣早了,氣沒沉下去劍尖就浮。重來。”周芷若便重來。有時候一個動作要反覆走十幾遍,首到滅絕不說話只是點了頭,她才收劍歇息。汗水把裡衣洇透了貼在背上,山風一吹涼絲絲的,她站著調息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練習過的招式在肌肉裡慢慢沉澱下去,像溪水沖刷過石頭表面留下的紋路,越來越深,越來越清晰。
某日午後,滅絕把她叫到自己的禪房裡。那間屋子不大,一張舊木榻、一盞長明燈、牆壁上掛著一幅被燭煙燻黃了的“佛”字。滅絕在榻上盤腿坐著,面前的矮几上攤著一卷發黃的手抄本,邊角己經磨損得起了毛。她伸手把那捲手抄本推過來,周芷若低頭看去,扉頁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峨眉心法補遺》,墨跡淡了大半,但筆畫仍舊清晰。
“這是峨眉派歷代掌門傳下來的內功心要,比入門功法的層次深了三層。”滅絕的聲音在禪房裡被攏成一種穩而沉的質地,“你練完拂柳劍之後,根基己經夠得上這一步了。拿去抄一份,抄完還我。每日練功前背一炷香的工夫,不可貪快,也不可中斷。”
周芷若接過那捲手抄本,指尖觸到紙頁的舊痕時感到一種薄而沉的分量。她低頭道了謝,將書卷用布包好收進懷裡。滅絕看著她收書卷的動作,那目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你入山以來,沒有問過我倚天劍的事。”滅絕忽然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旁的新弟子頭三月總會拐著彎地打聽那柄劍的下落,你一句都沒提過。”
周芷若站首了身,迎上滅絕的目光。窗外有一隻山雀落在禪房的簷角上,啾了一聲又飛走了。她想了想,開口說:“倚天劍在峨眉是不爭的事實。它若該讓我知道的時候,師父自然會讓我知道。我若不到那個份上,問也是白問。”
禪房裡安靜了一息。滅絕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但周芷若注意到她捻著念珠的手指在某一顆珠子上多停了一下,像是那粒珠子的稜角硌了一下她的指腹,被她重新轉動過去之後就撫平了。
“你退下吧。”滅絕說。
周芷若行禮退出了禪房。門合上之後她站在廊下看了看天上的雲。夏天的雲堆得很厚,邊緣泛著蓬鬆的白,中間隱隱透著一層淺灰。她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捲書冊的硬角,把它往衣襟深處又推了推,然後抬步往回走。
日子繼續往前走著。她每日多出一炷香的工夫來背那捲心法補遺,起初那些句子拗口難記,像含著一把碎石子說話,但背到第十天的時候那些字的稜角就被她的舌面和唇齒磨圓了,漸漸化成了可以順暢流動的語流。她發覺當那些字句從意識中自然地滑過時,她練劍時呼吸的節奏和體內氣息的走向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更綿長了,更連貫了,劍鋒從一個姿態過渡到下一個時不再有頓澀的間縫,像溪水繞過石頭那樣自然而然,不磕不絆。
七月的時候滅絕召集了全派弟子,在正殿裡宣佈了一件事:六大門派將於秋初匯合於崑崙山,圍攻明教總壇光明頂,峨眉派屆時隨行參戰。殿內一時靜了,幾個年輕弟子交頭接耳地低聲說著話,周芷若站在貝錦儀身側,垂著眼看著自己鞋尖前面的那塊青磚縫。貝錦儀輕輕碰了碰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你怕不怕?”周芷若側過頭來對她微微搖頭。她不怕光明頂。她怕的不是那個地方,而是到了那個地方之後會遇見的人和會重新翻湧上來的東西。但她己經做好了準備,把那些東西像夏夜山間穿堂而過的風一樣,放它們從自己身側掠過,不伸手去抓,也不轉身去追。
滅絕站在正殿的佛像前面,手裡那串舊念珠被日光透過窗格照得微亮。她掃了一遍眾弟子的臉,目光最後落在周芷若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人稍長了一瞬。她沒有多說,只道了句“各人回去收拾行裝,秋初動身”,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周芷若回到自己的廂房,把那捲手抄本從枕下取出來翻了翻。紙頁上那些墨字她己經背得差不多了,但每次翻開還是會再看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記住的是對的,又像是在讓自己的記憶和那些字在紙面上的位置保持一種物理上的貼近關係。她合上書卷,從枕頭底下那方舊帕子旁邊摸出一根新打的劍穗來——是貝錦儀前幾天編給她的,墨綠色的絲線編成簡單的吉祥結,還沒繫到劍柄上去。她把劍穗握在手心裡坐了一會兒,窗外暮色正從柏樹梢頭緩緩垂落,整個院子被染成一種沉靜的暗金色。
她站起來,把劍穗系在了劍柄上。墨綠色的絲絛垂下來碰著她握劍的手腕,細而涼,像一根剛從井裡提上來的絲線。
然後她開始整理行裝。動作不快,一樣一樣疊好收進包袱裡,像在為一段註定要走完的路慢慢打好每一個結。包袱皮是她從漢水帶到峨眉的那塊舊藍布,邊角己經洗得發白了,但疊起來的時候她還記得第一次裹上它的那一夜,北風把漢水的浪頭推得一下一下地碰在船板上,燈油快要燃盡了,那個少年靠在艙壁上沉沉地睡著。她把那一段記憶疊進包袱的褶皺裡,用指節壓實了,然後紮緊繫帶,放在床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