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島南側一處碎石灘上靠了岸。周芷若躍下船頭,靴底踩在溼滑的礁石上穩住了重心。船主在船上喊了一句“我等你到明日午後”,她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好”,然後轉身朝著島深處走去。
島上的植被比她想象中密。低矮的灌木和藤蔓交錯生長著,腳下是溼潤的腐殖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的觸感。她沿著一條隱約可辨的小徑向內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子豁然開朗,露出一片被礁石環抱的空地。空地正中央有一座石砌的矮屋,屋頂己經塌了大半,但牆壁依然完整。矮屋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淡青色布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手裡正在剝一枚青色的野果。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瘦而冷峭的臉。那雙眼睛在看見周芷若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像一條在水底蟄伏了很久的魚忽然感覺到了水面的光影變化。
周芷若停下了腳步。她認出了那張臉——殷離,在原劇情裡被周芷若傷了又嫁禍給趙敏的蛛兒。此刻她活生生地坐在靈蛇島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枚果核,像是從未離開過這座島。
“你是峨眉的人?”殷離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透著一股被島上風吹了太久的凜冽。
周芷若站在空地的邊緣,把劍鞘從布裹中抽出來半寸又推了回去。“我叫周芷若。來取屠龍刀。你知道它在哪裡。”
殷離把果核往旁邊的草叢裡隨手一丟,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她看著周芷若,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善意還是別的什麼。“你倒是首接。比那些繞彎子的人好些。”
周芷若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避開。“你知道那柄刀的下落。你在這裡等了很久。”
殷離沉默了一瞬,然後側過身,朝那間矮屋的門口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周芷若。“進來吧。刀不在我這兒,但我知道它在哪。”她推開門,裡面透出一股舊木料和乾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周芷若在門口站了一息,抬步邁了進去。
屋子裡面光線昏暗,只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的一線日光在地面上投了一方窄窄的亮斑。她看見牆角放著一隻漆黑的鐵匣,鐵鏽和塵土覆了厚厚一層,鎖釦處沒有上鎖,像是被人特意留了縫。殷離站在門口的光線裡,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那雙清瘦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在等著看一個人走進來之後會怎麼做。周芷若走過去,在鐵匣面前蹲下來。她的手在觸到那隻鐵匣表面的一瞬間停了片刻,像是要讓自己記住此刻這層冰涼粗糙的觸感,然後再掀開它。
她緩緩打開了匣蓋。
鐵匣的蓋子在她指尖下緩緩開啟,鏽蝕的合頁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被時間凍住了很久的呻吟。匣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舊絨布,那柄刀就躺在布面上,刀身通體漆黑,沒有一絲反光,像是把一整片夜色鍛進了鐵裡。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己經磨損了大半,露出的木柄被常年握持磨得油潤光滑。
周芷若伸手握住刀柄。觸感比她想象中沉,不是那種笨拙的沉,而是一種均勻的、壓實的沉,像握著一截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的河床石。她把刀從匣中提起來,刀身在光線裡劃過一道幾乎沒有反光的弧線,空氣裡無聲地漾開一圈極淡的鐵腥氣。屠龍刀。那把承載著郭靖黃蓉畢生心血的刀,此刻正安穩地垂在她手中。
她端著刀身平舉在眼前,刀面映出她自己的面容——被海風和日光打磨過的輪廓,比從峨眉出發時更瘦了一些,眉眼間沉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篤定。她看了幾息,然後把刀放回鐵匣中,合上匣蓋。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殷離。
殷離靠在門框上,兩隻手臂交疊在胸前,目光在周芷若和鐵匣之間來回走了一圈。“你拿了刀,然後呢?”
“然後我要把它帶回去。”周芷若說。
“就你一個人?”殷離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一個被什麼逗到了又不想顯得太在意的表情,“這島上可不止我一個人。你不怕有人來搶?”
周芷若看著她,想了想。“你說的是謝遜,還是張無忌?”
殷離的表情在聽到“張無忌”三個字的時候微微變了一變,像一片冰面上被石子砸出的一道細紋,很快就恢復了平整。她垂下眼,伸手撥了撥自己袖口那一截鬆了的線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認得他?”
“漢水邊見過一面。後來又在光明頂上看見了他。”周芷若說得平淡,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沒有太大關聯的舊事,“你跟他之間的淵源,我不打聽。但我猜你留在這座島上,跟那柄刀有關係,也跟你有關係。”
殷離沉默了片刻。外面的海風從破損的屋頂灌進來,把牆上掛著的一串乾枯的海草吹得輕輕擺盪。她抬起頭來,那雙眼裡的冷峭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從內裡融化了一角,露出一線底下被壓了很久的疲倦。“我在這座島上待了兩年了,出不去,也不想出去。外面的人來了又走,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走。”她看了周芷若一眼,像是在衡量什麼,“你倒是第一個問的。”
周芷若走到矮屋門口,站在她旁邊。海風從敞開的門外湧進來,帶著鹹澀的水汽和遠處礁石上曬乾的海藻氣味。她看著眼前那片被礁石和灌木圍住的空地,不遠處有一棵枝幹扭曲的老樹,樹皮被海風削成一道一道縱向的深溝。
“你可以跟我走。”周芷若說,“船在島南側等著。你若願意,跟我一同回中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