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張筋脈圖看仔細了,摺好收進衣襟最裡層,鐵匣放回凹槽中,方磚重新覆上。她站起來在塔內站了片刻。那道光柱己經偏移了幾寸,落在了她腳邊。她低頭看著那道光的邊緣正在緩慢地從她的鞋尖移向地面更遠的位置,像是在用那種勻速的移動提醒她時間正在流逝。
她走出塔門的時候午後的日光正透過鬆枝的縫隙灑落在塔外的草地上,投下了一片細碎而明亮的光斑。她站在門口調了一息,然後把那道氣息引入經脈。那道被補全的第八層路徑像是嵌入體內的一根線,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她原有的內息走向。她感覺到真氣沿著那條新路徑走了一圈之後回到丹田時比之前更厚實了一些,像溪水流過一道被疏通的窄口之後重新變寬了。她把那道感覺收在丹田裡沒有繼續深入,只讓它在歸位之後安穩地落定。
回程的路上她走得比來時從容了一些。經過那片矮松林時她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停下來歇了歇腳,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幾口水,靠著一截裸露的樹根坐了片刻。松針在頭頂被風吹動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翻著一本薄薄的書冊,書頁的邊緣己被風反覆摩挲得柔軟發毛。她喝完水把水囊放回去,站起來繼續走。
回到白沙鎮時己經過了午市的高峰期,街面上的人少了許多。她沿著主街往回走,經過之前吃豆腐花的攤子時看見殷離正坐在攤邊的長凳上,面前擱著一隻空碗,正低頭用一根小樹枝在桌面上的水漬裡畫著什麼。她走近了之後殷離抬頭看了她一眼,用樹枝在桌面上畫的那道痕跡像一條彎曲的線,末端微微分叉,像一棵樹的輪廓在紙面上留下的拓印。
“找到了?”殷離問。
“找到了。”
殷離把那根小樹枝放在桌面上站起來,也沒再多問。兩人並肩沿著鎮口的土路往南行了一段,在路邊的樹蔭裡停下來。周芷若把那張筋脈圖從衣襟中取出來,對著午後斜照的光線又看了一遍。那些墨線的筆勢乾淨利落,像是用一支磨得很細的舊筆、手很穩的人寫的。她把圖重新摺好收回懷中,把收好後的手搭在包袱的繫帶上微微收緊。風聲穿過路旁的田野帶起一陣麥浪的聲響,像一面正在被攤開的織物正在隨著風的方向緩緩舒展自己所有的褶皺和稜線。她的目光順著那片麥浪延伸的方向落向了南方的天際線,天邊有一層薄雲正沿著山脊的輪廓被風緩緩推移著,像一幅正在被重新裱糊的舊畫,底紙的邊緣還露在外面,等著人來把它裁齊、撫平、掛回它該在的那面牆上。
離開白沙鎮之後她們沿著地圖上那條沒有標註名字的小路往南走了兩日。路兩旁的地勢從緩坡逐漸變成了被溪流切割的淺丘,再往南走又漸漸平緩下來,田地多了起來,村舍之間的間距也在縮小。第二日傍晚她們在一處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歇腳時,周芷若把那幅筋脈圖取出來又看了一遍。她把圖上那幾行標註和素帛上相應的段落對照著默背了一遍,確認了真氣行至第八層時那道關隘的位置和轉向方式,然後把圖重新收好。
入夜後她在一間廢棄的土地廟裡盤腿坐下運功。她把圖上的路徑接上了自己原有的內息走向,讓真氣沿著那條被補全的軌跡慢慢走了一圈。起初進展順利,真氣在進入新的路徑分支時像水流分岔那樣自然地分出了一股沿著標註的方向行進。但在走到第三處關隘時她在丹田深處感受到了一縷細微的震顫,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餘震尚未散盡。她沒有硬衝那道關卡,讓真氣順著阻力最小的路徑緩緩退了回去,然後收功睜開了眼。
殷離正坐在廟門內側的石階上,手裡削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樹枝,聽見她收功的氣息變化便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卡住了?”
“有一段路要慢一些走。”周芷若把經脈中的氣息重新導回平穩之後站了起來,走到殷離旁邊也坐下來。廟外的夜色很深,沒有月亮,只有遠處的村莊方向浮著一小片淡黃色的光暈,像是有人點了一盞長明燈。她把那幅筋脈圖從懷中取出來在指尖攤開,墨線在夜色中只能靠觸感辨認。她的指腹沿著那張圖上的路徑走了一遍,在第三處關隘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道墨線在紙面上的深淺變化,然後把它重新捲起來收好。
在土地廟裡又歇了一夜。次日清晨繼續南行,走了大半日之後在路邊遇見了一個挑著擔子賣柿子的老農。周芷若停下來買了幾個柿子,那老農收了銅板之後看了看她腰側的劍,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姑娘這是往南走?南邊最近不太平,前幾天聽說有幾撥人過了江往山裡去了”。周芷若沒有接話,只道了謝便繼續走了。
當天傍晚她們到了江邊。江面比之前見過的河都要寬得多,水流不急但水色深重。渡口旁有幾條小船停靠著,繫纜繩的木樁被水泡得發黑。周芷若在一棵柳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對岸——江那邊的地勢比這邊低一些,霧氣從水面上瀰漫開來,把對岸的輪廓裹進了一層灰白的薄紗中。她望了一會兒之後轉身沿著江岸走了一小段,在一處被灌木覆蓋的淺灣旁邊發現了一條系在樹根上的舊船。船不大,船底有一層淺水,像是被主人棄用了好一陣子。她看了看船的吃水線,覺得還能用,便解了纜繩把船推進了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