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末坐在餐桌對面，手裡捧著飯碗，看著陸之昂和她爸媽面對面說話的樣子。他的側臉被餐桌上方暖黃色的吊燈照著，眉目舒展，肩膀微微松著，跟她第一次在東京樓下重逢時那個靠在路燈下的輪廓重合在一起，又不太一樣了。燈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緣，像一幅被認真裱好的畫。
吃完飯之後陸之昂主動把碗筷收了去廚房洗。顏末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站在水槽前面捲起袖子洗碗的側影，水流嘩嘩地響，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她走過去跟他並排站著，把自己手裡的一個盤子遞給他，指尖擦過他的手背。
“你今天表現不錯。”她說。
“是嗎。”陸之昂接過盤子沖洗乾淨放進瀝水架，“你爸問的那些問題答得還行？”
“除了你說你酒量一般的時候他不太信。”顏末把擦好的碗摞起來，“他以為在財務部混的人都很能喝。”
“我回頭練練。”
顏末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被水流聲蓋了大半。她把最後一個碗遞給他，看他衝完放好，然後關了水龍頭。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兩人之間不到一步的距離和牆那邊客廳傳來的電視機聲響，隔著一層薄薄的牆，模糊而溫暖。
陸之昂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看著她。廚房的燈在他們頭頂亮著，把顏末的碎髮映成淺金色的細絲，她仰著臉看他，眼底映著光。
“我後天走了。”他說。
“嗯。”
“你說的那件事我會記住。”
顏末看著他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東京那個冬天的電話，想起那通電話之後她在桌前坐了整夜把那幅設計圖畫完，想起她在機場看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裡的那五分鐘。那些都過去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同一個陸之昂，但他看著她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更穩了，也更確定了。
她伸手把他圍裙的繫帶解開了，圍裙從他身上滑下來，她把它疊好搭在水池邊沿。“等你回來再說。”她說。
陸之昂低頭看著她。他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伸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廓邊緣輕輕擦過，溫熱的。他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那個動作像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承諾，被指尖的溫度寫在了那個時刻的空氣裡。
陸之昂走的那天清晨，顏末送他到高鐵站。夏日的暑氣還沒完全蒸上來，晨風裡還帶著昨夜的涼意。陸之昂揹著那隻從東京帶回的舊揹包站在進站口，和兩年前他在東京機場轉身走進出發大廳的場景疊在一起。但這次不一樣，他沒有走遠，他回來。
“到了發訊息。”顏末把一袋路上吃的水果塞進他揹包側袋裡。
“嗯。”
“答應我的事別忘。”
陸之昂看著她。晨光從她身後升起來，把她整個人攏進一層柔和的淺金色裡。他把揹包帶往上顛了顛，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肩頭的髮尾，指尖擦過那一點末梢就收回來了。“不會忘。等回來。”
他轉身進了檢票口，這一次顏末看著他的背影走進站臺裡面，看著他在人群裡回頭朝她揚了一下手，然後消失在了站臺盡頭的轉角處。她在進站口外面的晨光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回走，步子比從前利落了許多。
陸之昂到了淺川之後就投入了畫展的最後準備階段。傅小司的狀態比陸之昂電話裡說的還要差一些，瘦得厲害，眼底一片青黑，但整個人還在撐著。立夏幾乎住在工作室裡幫忙整理畫冊、對接場地、應付各方來的電話。陸之昂包了後勤排程，聯絡安保、跑物料、替傅小司擋掉一些不必要的應酬。三個人像回到了高中時代那種彼此託底的默契，忙得腳不沾地，但總算把釋出會的場子一點點地搭起來了。
釋出會在八月下旬的一個週末。場地租在淺川市中心的美術館大廳，來了不少媒體和業內人士。傅小司的新畫冊是他這幾年狀態恢復之後的第一本正式作品，整個圈子裡都在盯著。而立夏、陸之昂、傅小司他們也都清楚，這場釋出會不僅是新畫冊的亮相，也是程七七在背後推動的那場圍獵的收網時刻。
那天顏末沒有去現場。她待在淺川的家裡，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對著電腦看一份專案書，但字在眼前跳來跳去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上，安安靜靜地亮著。
釋出會開始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她看了看手機，兩點十五分，沒有訊息。兩點三十五分，沒有訊息。三點整，她拿起手機劃開螢幕，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還是她今早發的“今天加油”。她正要放下手機，螢幕頂端彈出一條新訊息通知。陸之昂發的，三個字：“沒事了。”
顏末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回覆：“細說。”
電話鈴緊接著響了。她接起來，陸之昂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背景裡有嘈雜的會場人聲和隱約的音樂。“釋出會剛開始二十分鐘的時候有人鬧場了。丁易陽帶了幾個人混在觀眾席裡，等傅小司上臺發言的時候站起來潑髒水，拿了一堆所謂“證據”說他畫作抄襲。現場亂了大概十分鐘。”
顏末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點。“然後？”
“然後立夏站出來說話了。”陸之昂的聲音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那是她很久沒有在他語氣裡聽到的東西，“她把程七七安排那些事的證據提前準備好了——聊天記錄截圖、轉賬記錄、時間線比對，全放在一隻U盤裡。她在現場當著媒體所有人的面放了出來。程七七那邊當場就崩了。記者們全炸了鍋，丁易陽想跑，被保安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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