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黛玉蜷在瀟湘館的床榻上，錦被蓋了三層，還是覺得涼。那涼意不是從窗外來的——窗外的竹子都枯了大半，風聲像哭——是從她自己的身體裡往外漫。
她聽見了自己的喘息，像破風箱，一下一下，越來越輕。
“姑娘，姑娘！”
紫鵑的聲音遠遠近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黛玉想應一聲，嗓子卻只發出一絲氣音。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得厲害，只能看見紫鵑通紅的眼眶，和窗外那一片刺目的紅——
鞭炮聲、鼓樂聲，隱隱約約從榮國府正院傳來。
是了，今日是寶玉成親的日子。
娶的是寶釵。
賈母說的“親上加親”，王夫人說的“金玉良緣”，整個榮國府說的“天作之合”。
沒有人告訴她，她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還是傻大姐在園子裡說漏了嘴，那丫頭愣愣地問她：“林姑娘，寶二爺娶寶姑娘，你怎麼不去吃喜酒？”
她當時沒哭。
首到回到瀟湘館，關上門，那口氣才洩出來。
一口血吐在帕子上，殷紅得刺眼。
後來的事就斷斷續續的了。只記得自己掙扎著爬起來，把那些詩稿一張一張往火盆裡扔——“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那些她熬了多少夜寫的字，燒起來快得很，火苗一卷就成了灰。
紫鵑跪在地上攔她，哭得不成樣子。
黛玉卻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傻丫頭，留著做什麼？給人家當笑話看麼？”
她那時就知道自己熬不過去了。
如今果然。
外面的鞭炮越來越響，像是故意在催她的命。
黛玉動了動手指，想抓住什麼。紫鵑忙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紫鵑的倒是熱得燙人。
“寶玉……”
她到底還是念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紫鵑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一顆一顆，滾燙的。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這些年壓在心底的事，想說那句她盼了又盼卻始終沒有等來的話，想說“我恨你”“我怨你”“我捨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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