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園偏僻，但偏僻有偏僻的好處。
黛玉搬進來不過幾日，便將這院子上上下下摸了個透。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後頭還有一排下人住的倒座房。前院栽著一叢湘妃竹，風過時沙沙作響，倒有幾分瀟湘館的意思。
只是這院裡的人，實在太雜。
賈母撥了兩個婆子、西個丫鬟過來，王夫人又添了兩個，連邢夫人都送了一個來——林林總總十來號人，擠在一個小院子裡，倒比主子還多。
這天一早，黛玉梳洗完畢，也不急著去賈母處請安，只叫雪雁搬了把椅子放在廊下，自己端端正正坐著，吩咐道：“讓院裡的人都過來。”
雪雁應聲去了。
片刻功夫，丫鬟婆子們稀稀拉拉地站了一院子。有打著哈欠的，有交頭接耳的，有斜倚著廊柱歪歪扭扭站著的，倒像是來看戲的。
黛玉端著一碗熱茶，也不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站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日頭漸漸毒了，有人開始站不住了。一個西十來歲的婆子——賴嬤嬤的侄媳婦，眾人都叫她賴二家的——先開了口：“姑娘叫我們來，到底有什麼吩咐？廚房裡還燒著火呢，耽誤了午飯可擔待不起。”
黛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麼？”
“我姓賴，我們家那口子是二門外管車的。”
賴二家的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著，頗有幾分得意。她姑母賴嬤嬤是賈母身邊最得臉的老人，在府裡連王熙鳳都得給她幾分面子。
“原來是賴媽媽家的。”黛玉點點頭，語氣平淡，“那倒怪不得。”
賴二家的臉上剛浮起一抹笑意，黛玉接著道：“——怪不得這麼沒規矩。”
笑意僵在了臉上。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丫鬟們也紛紛閉了嘴。
“主子還沒問話，站著便站著，輪得到你先開口？”黛玉的聲音不輕不重，每個字卻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你姑母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了這些年，我原以為你是懂規矩的。如今看來，倒是我高看你了。”
賴二家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張了幾次，到底沒敢再出聲。
黛玉不再看她，目光掃過院子裡所有的人，緩緩站起身。
“我初來乍到，原不想立什麼規矩。可既然你們分到了我這院子裡當差，我便把話說在明處。”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這院子，不養閒人，更不養別人的耳目。”
這話一齣，底下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黛玉一一看著她們的反應，心裡己經有了數。
“雪雁，把名冊拿來。”
雪雁遞上一本冊子。黛玉翻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名字和來處——賈母給的、王夫人給的、邢夫人給的，各有出處，互不統屬。十來個人擠在這麼個小院裡，說白了，就是各房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上一世她不懂，只覺得人多熱鬧，從不防備。
結果她在瀟湘館裡多說一句話，第二天就能傳到王夫人耳朵裡。
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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