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目的事在賈母面前點破之後，府裡安靜了好幾日。
王夫人稱病不出，連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王熙鳳倒是來過竹園一趟，笑得比平時還親熱，說薛家那邊主動補了一筆銀子，把太湖石和金絲楠木的窟窿填上了。黛玉聽了只是笑笑，沒接話。
薛家肯吐銀子，不是因為知錯，而是因為怕。怕她手裡還有更多沒抖出來的東西。
這天午後，黛玉正在廊下晾曬書卷，雪雁忽然跑進來，說寶姑娘來了。
黛玉抬起頭，果然看見薛寶釵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鶯兒，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寶釵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刻絲坎肩，打扮得端正大方，臉上的笑意溫溫和和。
“林妹妹好清閒。”寶釵走進院子，目光掃過廊下晾曬的書卷，“我來得不巧，打擾妹妹用功了。”
“寶姐姐說哪裡話。”黛玉起身相迎，面上含笑，“什麼風把姐姐吹到我這兒來了？”
兩人在廊下坐了，鶯兒把食盒開啟，裡頭是兩碟精緻的點心。寶釵親手端出來放在石桌上：“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不是什麼好東西，拿來給妹妹嚐嚐。”
黛玉拈起一塊嚐了，點頭道：“姐姐好手藝。”
閒話敘了幾句，寶釵話鋒一轉：“說起來，前幾日聽我媽說，妹妹在老太太面前提了幾句修園子採買的事——我哥哥做生意粗心，有些賬目沒算清楚，倒叫妹妹費心了。”
來了。黛玉放下糕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就知道寶釵不是來送點心的。
“寶姐姐言重了。我不過是幫璉二嫂子看看賬，隨口問了幾句，哪知道就問到姐姐家的頭上去了。倒是我該跟姐姐賠不是才對。”
寶釵笑意不變：“妹妹說笑了。賬目的事，公事公辦，沒什麼賠不是的。只是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姐姐請說。”
“妹妹才來府裡不久，又年紀小，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夠周全。”寶釵的聲音越發柔和，“咱們做女子的，原不該在這些俗務上費太多心思。經濟賬目，自有爺們去操心。妹妹的才情是極好的，若是把心思都用在詩書上，將來何愁沒有好名聲？”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表面上是為你好，實際上句句都在敲打——管得太多了，手伸得太長了，女子不該碰賬目，你越界了。
黛玉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看著寶釵，臉上笑意盈盈：“姐姐說得是。我也覺得女子不該管這些俗務。只是我倒有一件事想請教姐姐。”
“妹妹請講。”
“姐姐進京之前，薛家的當鋪和買賣都是誰在打理？”
寶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黛玉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我聽人說，薛大叔平日裡不大理會生意上的事，薛家在外頭的產業，多是姐姐和姨媽在操持。姐姐方才說女子不該費心俗務，那薛家的賬本——難道都是薛大叔在看的？”
廊下安靜了片刻。寶釵沒有說話，鶯兒在旁邊臉都白了。
黛玉卻像是沒看見，繼續道：“姐姐打理自家生意是持家有道，我看兩眼賈府的賬就是越界。這規矩倒有意思——怎麼到了姐姐身上就寬了，到了我身上就嚴了？”
寶釵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依舊溫和：“林妹妹這張嘴，真真是當世無雙。我原是好意來提個醒，倒被妹妹教訓了一頓。”
“姐姐才是說笑了。”黛玉也收了笑，目光澄澈地看著她，“我這個人心裡藏不住話。姐姐今日來是好意還是試探，你我都清楚。我不妨跟姐姐說句明白話——我不去招惹薛家，薛家也別來招惹我。大家在這府裡各憑本事吃飯，井水不犯河水。姐姐覺得呢？”
寶釵定定地看著她，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好一會兒，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我原以為，這府裡的女孩兒裡頭，我是最清醒的。如今看來，妹妹比我還清醒。”寶釵站起身，理了理裙襬，“桂花糕妹妹留著吃吧。告辭。”
黛玉沒有送她，只是坐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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