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收買未遂的事過去沒幾日,家塾那邊便出事了。
訊息是賈芸傳來的。那天傍晚,黛玉正坐在廊下翻看倪二送來的鋪子賬本,賈芸急匆匆進了院子,臉色比天色還沉。
“姑娘,寶二爺在學堂裡跟薛蟠打起來了。”
黛玉合上賬本,抬起頭:“因為什麼?”
賈芸站在廊下,勻了口氣,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原來今日賈代儒告假,讓學生們自習。先生一走,學堂便亂了營。薛蟠帶著幾個附學的紈絝子弟在座位上擲骰子賭錢,吆五喝六,吵得滿屋子烏煙瘴氣。有幾個旁支子弟還在溫書,被吵得捂住了耳朵,卻沒人敢吭聲。
寶玉原本忍著。自從被黛玉一瓢涼水潑醒之後,他收斂了不少,每日規規矩矩讀書,賈代儒還當眾誇過他兩回。可今日薛蟠實在太過分——他贏了錢便得意忘形,指著那幾個旁支子弟的座位說:“這些窮鬼,也配跟咱們坐一個屋裡讀書?要不是府裡可憐他們,賞口飯吃,他們連這椅子邊都摸不著。”
這話一齣,學堂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個旁支子弟臉漲得通紅,有的攥緊了拳頭,有的低下腦袋,卻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
站起來的是寶玉。
他把書往桌上一摔,冷冷道:“薛大哥,你家裡有錢是你的事。在學堂裡賭錢己經壞了規矩,還拿話羞辱人,就不怕丟了薛家的臉?”
薛蟠被當眾頂撞,臉上掛不住,騰地站起來,藉著酒勁一把揪住寶玉的衣襟:“你算什麼東西?仗著老太太疼你,真把自己當個人了?老子在金陵打架的時候,你還裹著尿布呢!”說完一拳頭便砸了過去。
寶玉也不是吃素的。他自幼嬌生慣養是真,可骨子裡有一股倔勁,捱了一拳反倒不躲了,撲上去便跟薛蟠扭打在一起。兩個人從桌上滾到地上,撞翻了好幾張書案。薛蟠的狐朋狗友在一旁起鬨,旁支子弟們嚇得不敢上前,學堂裡雞飛狗跳。
最後還是賈芸帶人衝進去,硬生生把兩個人拉開了。寶玉嘴角破了一塊,血順著下巴往下淌。薛蟠臉上被抓了幾道血痕,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被幾個小廝架了出去。
“寶二爺現在在哪兒?”黛玉聽完,站起身來。
“在老太太那兒。”賈芸壓低聲音,“老太太氣得不行,說要找薛姨媽算賬。太太那邊也驚動了,正往老太太那兒趕。”
黛玉思忖片刻,卻沒有急著去賈母處,而是轉身回了書房。她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賈芸:“芸二哥,學堂裡那幾個旁支子弟,你知道他們住哪兒嗎?”
“知道。”賈芸點頭,“有住後廊的,有住西邊夾道里的,還有借住在廟裡的。”
“勞煩二哥跑一趟。就說我說的——今日寶二爺是為了護著他們才挨的打。這份情義,讓他們自己掂量。”
賈芸接過紙條,看了黛玉一眼,目光裡滿是敬服。他己經明白黛玉要做什麼了。這哪裡是在替寶玉傳話,分明是把寶玉架在一個退不下來的位置上——讓他知道,有人因為他的仗義執言而感激他、敬重他、願意追隨他。這份責任一旦扛上了肩,就再也放不下來了。
賈芸走後,黛玉這才帶著雪雁往賈母院裡去。
正房裡果然鬧翻了天。賈母坐在榻上,氣得臉色發白,柺杖敲得咚咚響。寶玉坐在她身邊,嘴角的血己經擦乾淨了,衣襟卻還是皺巴巴的,低著頭不吭聲。王夫人紅著眼眶坐在另一邊,臉上難得地沒了往日的平靜,嘴唇抿成一條線。薛姨媽站在屋子當中,連連賠不是,額頭上的汗擦了三回還是往外冒,寶釵垂手立在母親身後,面沉如水。
黛玉走進去,朝眾人行了一禮,便在角落裡坐下。她注意到,寶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那一瞬裡沒有笑意,只有冷冷的打量。
薛姨媽還在賠罪:“老太太息怒,蟠兒那個孽障我回去定要好好教訓他。他今日是喝了兩杯酒,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賈母冷笑一聲,“他把學堂當賭場,把同窗當下人,還敢動手打我的寶玉,這是一時糊塗能說過去的?你薛家的門風就是這樣?”
這話說得極重。薛姨媽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抖了抖,說不出話來。寶釵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跪了下來:“老太太息怒。我哥哥不成器,都是家裡管教無方。回去定讓他親自來給寶兄弟賠罪,任老太太責罰。”
她說得極誠懇,眼眶微紅,卻又沒有掉下淚來,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賈母哼了一聲,餘怒未消,但看到寶釵跪在面前,語氣到底軟了幾分:“你起來吧。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
寶釵謝過起身,退回薛姨媽身邊。黛玉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著,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時,賈母轉頭看向黛玉,嘆道:“黛玉,你說說,這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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