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被查抄的訊息像一盆冰水,把榮國府上上下下澆了個透心涼。
賈母強撐著鎮定吩咐完賈璉,等各房人一散,那口撐了一上午的氣便洩了。她歪在榻上,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灰,鴛鴦端著參湯跪在腳邊,一勺都沒喂進去。到了傍晚,老太太忽然從榻上坐起來,首愣愣地瞪著窗外,嘴唇哆嗦著,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老太太!”鴛鴦嚇得手裡的碗都摔了,撲上去扶住賈母的肩膀。賈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隻枯瘦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鴛鴦的肉裡。
“去……去把黛玉叫來。”賈母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只叫她一個人。”
黛玉來得很快。她進屋時,鴛鴦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眼眶紅紅的。賈母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便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盯了好一會兒,像是要在她臉上確認什麼。
“你們都出去。”賈母揮了揮手,“把門帶上。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
丫鬟們魚貫而出。房門合上,屋裡只剩下祖孫二人。燭火在燈架上輕輕搖晃,把賈母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棵被風壓彎了的老樹。
“老太太,您該歇著了。”黛玉在榻邊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賈母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過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好幾跳,她才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好孩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大姐姐在宮裡,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黛玉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收緊。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簾,在心裡飛速盤算。老太太問的是元春。可她知道,老太太真正想問的不是元春知不知道,而是她自己還能不能撐住這個家。寧國府今日被封,賈珍被抓,榮國府雖然暫時無恙,可老太太心裡清楚——那把刀既然己經砍下來了,就沒有隻砍一刀的道理。
“娘娘在宮裡,能知道的訊息比我們多。她上次召我進宮,跟我說過一句話。”黛玉抬起頭,看著賈母的眼睛,“她說,朝中有人想借賈家立威。”
賈母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褥,指節泛白。她活了八十年,從史家嫁到賈家,從重孫媳婦熬到老祖宗,經歷了三代皇帝、兩場政變,朝堂上的腥風血雨她不是沒見過。可那些年賈家有人撐著一一榮國公、寧國公、賈代善,賈家幾代人在軍中的舊部遍地開花。誰敢動賈家?可如今呢?
“珍兒的事,怨不得旁人。他自己不檢點,被人抓住了把柄。我只是不甘心——我賈家幾代人的軍功,幾代人的體面,如今被人像碾螞蟻一樣碾在腳底下。”她忽然抓住黛玉的手,“今日叫你來,是要把賈家的底牌交給你。”
她顫巍巍地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把銅鑰匙,塞進黛玉手心裡。那鑰匙不大,被體溫捂得溫熱,齒痕卻磨得有些平了,看得出是舊物。
“我屋裡那個紫檀描金櫃子,最下面一層有個暗格。暗格裡鎖著幾樣東西——你祖父當年的軍功冊子,榮國公在兵部的舊部名單,還有幾封當年與北靜王府往來的舊信。這些東西在賈府放了三西十年,府裡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今日我把它們交給你。若是賈家真的要塌,你就拿著這些東西去找北靜王爺。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看在你祖父的面上,至少能保下幾個賈家的子孫。若是賈家還有救,這些東西便是你手裡最硬的籌碼。”
黛玉握著那把鑰匙,掌心被銅齒硌得生疼。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來。老太太方才說“府裡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這意味著連賈赦賈政都不知道這些底牌的存在。她把最深的底牌交給了黛玉,而不是她的親兒子。
“老太太——”黛玉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些東西為什麼交給我?”
“因為滿府子的人,只有你是清醒的。你大舅舅只知道吃喝玩樂,你二舅舅只知道讀死書。你璉二嫂子能當家裡的事,可外頭的事她插不上手。至於你二舅母——她心裡只裝著王家,裝不下賈家。只有你,不姓賈,卻比賈家任何人都更清醒。”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黛玉的臉頰,那隻手己經沒什麼力氣了,卻依然溫暖,像一片枯萎的葉子落在黛玉臉上,“你雖不姓賈,可你身上流著你孃的血。你娘是我最疼的女兒,你是她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賈家若真有那麼一天——替我保住寶玉,保住探春留在這府裡的那一點血脈。”
黛玉握緊鑰匙,緩緩跪下,朝賈母磕了一個頭。這一個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磕得更重,額頭觸在地面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柱一路蔓延到指尖。
賈母靠在引枕上,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幾十年的重擔。她閉上眼,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淚慢慢滑下來,消失在花白的鬢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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