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生產那夜,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竹園後頭的倒座房裡燈火通明瞭一整夜。王嬤嬤親自接生,三姐燒了一桶又一桶熱水,雪雁守在門口,兩隻手凍得通紅,卻一步也不敢離開。黛玉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賬冊攤開了兩個時辰,一頁都沒翻過去。
天快亮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寂靜。
王嬤嬤掀簾子出來,滿臉褶子裡都是笑:“姑娘,是個小子!母子平安!”
黛玉合上賬冊,快步往後頭走去。倒座房裡還氤氳著熱騰騰的水汽,尤二姐躺在榻上,面色蒼白,頭髮被汗水浸得透溼,懷裡抱著一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她看見黛玉進來,掙扎著要起身,被黛玉一把按住。
“躺著別動。”
尤二姐眼眶一紅,淚就下來了:“姑娘,您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黛玉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小傢伙正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這個孩子沒能活下來。尤二姐吞金自盡時,肚子裡懷著的男胎也跟著一起走了。賈璉連孩子的面都沒見著。
“叫賈安。”黛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隻攥緊的小拳頭,“平安的安。”
訊息報到前頭時,賈璉正在議事廳裡核算戶部罰銀的第二筆款項。他聽完小廝的話,手裡的毛筆啪嗒掉在賬冊上,墨跡洇了一大片。他拔腿便往後院跑,跑到竹園門口時腳下一滑,差點摔了個跟頭。
尤二姐聽見外頭那熟悉的腳步聲,眼淚又下來了。賈璉站在門口,看著榻上那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愣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伸出手想抱,又縮回來,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顫巍巍地接過去。
“是個小子。”王嬤嬤在旁邊笑著說,“恭喜二爺,喜得貴子。”
賈璉抱著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好。”
當天晚上,賈璉便紅著眼眶來找黛玉。他進門先灌了自己一盞熱茶,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房契,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妹妹,這是我在甜水井衚衕的一處私宅。不值什麼錢,但地段還成。我想把這宅子記在安兒名下——這孩子是我的長子,我不能讓他將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黛玉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她知道賈璉手裡有幾處私產,都是這些年在府外偷偷攢下的。甜水井衚衕那處宅子不算大,但地段確實不錯,離林家的義莊鋪子只隔了兩條街。以賈璉那個什麼都想捂著的性子,能主動拿出房契來,是真把這孩子當命根子了。
“二哥自己的私產,給兒子天經地義,不用跟我商量。不過分家的時候各房分到的公中份額,你有沒有算過安兒那一份?他是長房長孫,該有的名分一樣都不能少。”
賈璉一愣,隨即面露難色:“分家的時候,安兒還沒出生。名冊上沒有他,怎麼分?”
“沒出生也是賈家的孫子。我讓人翻過戶部的戶籍律條——遺腹子、分家後出生的嫡孫,只要族譜上有名,便有繼承權。明日你去跟老太太稟報一聲,讓安兒入族譜。入譜之後,按律該分多少便分多少。若是有人拿‘分家時沒這孩子’來說事,你讓他來找我。”
賈璉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活了快三十年,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這樣替他把所有後路都想得妥妥帖帖。
訊息傳到王熙鳳耳朵裡時,她正在屋裡核算自己的私房錢。平兒剛說了一句“尤二姐生了個小子”,她手裡的算盤便停了。她沒有罵人,也沒有摔東西,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重新撥動算珠,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好。他有了兒子,這輩子也算有個著落了。”平兒不敢接話,只是默默地把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
第二天一早,賈母親自抱著賈安,讓鴛鴦把族譜翻出來,當著各房人的面,將“賈安”兩個字工工整整寫在賈璉名下的空行裡。賈赦黑著臉沒說話——他屋裡也有庶子,知道這事沒法反對。王夫人捻著念珠,面上淡淡的,目光卻在那個襁褓上停了很久。她知道自己這個小姑子留下的外孫女,己經不只是竹園的主人了。她如今是榮國府真正的話事人,而她的籌碼又多了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