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喪儀剛過百日,忠順親王便動手了。
那日是十月初九,大朝會。滿朝文武素服未除,丹墀之下還瀰漫著國喪期間特有的肅穆氣氛。司禮監太監剛唸完幾道例行奏摺,忠順親王便從宗親班首出列,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匣,高高舉起。
“臣有本奏。”
滿殿文武齊齊變色。那隻木匣的形制所有人都認得——五爪金龍,純金鎖釦,是先帝御用的遺詔匣。新皇臨終前留給黛玉的那隻,與眼前這隻一模一樣。
忠順親王開啟木匣,取出一卷明黃綾錦,展開朗聲誦讀。遺詔上的字是太上皇親筆,蓋著傳國玉璽——“朕聞皇孫年幼,恐難親政。著忠順親王攝政監國,總攬軍國大事,首至皇孫成年。欽此。”
大殿裡死一般的沉寂。然後,炸了。
“陛下屍骨未寒,爾等便敢矯詔亂政!”北靜王第一個出班,聲音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太上皇駕崩那夜,本王就在偏殿守靈。忠順親王你單獨入殿不過半刻鐘,太上皇那時己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如何能寫出這樣一道遺詔!”
忠順親王轉過身,面上不見怒色,反而帶著一絲悲憫的冷笑:“北靜王,你說這是矯詔?傳國玉璽在此,太上皇御筆在此,你大可以拿去讓翰林院比對筆跡。至於太上皇如何寫的這道遺詔——你那日只在偏殿守靈,可知太上皇在病榻前召集重臣,親口囑託?”
他話音未落,內閣首輔顫巍巍地出班。這位老臣在朝中從不站隊,此刻卻跪在金磚地上,朝御座叩了一首:“老臣可以作證。太上皇駕崩前,確曾召老臣與忠順親王入內,親口囑託攝政之事。老臣當時便在榻側,親耳所聞。”
丹墀之下死寂了片刻,然後御史臺有人跪下了,兵部有人跪下了,幾個白髮蒼蒼的老翰林互相攙扶著顫巍巍地跪了下去。眨眼間,滿朝文武跪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退潮時被晾在沙灘上的孤石。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滿殿跪伏的臣子,兩隻手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他回頭看了一眼垂簾——簾子安安靜靜,皇后沒有出聲。
“安國女君。”忠順親王忽然轉過身,目光落在命婦班末尾那個素青色的身影上,“聽說新皇臨終前,也交給你一隻紫檀木匣。何不拿出來,與老夫這道遺詔一併驗看?若兩道遺詔一致,豈不正可釋疑?”
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黛玉。
他這一手極其陰毒。他知道黛玉手裡有遺詔——新皇臨終召見黛玉時雖然屏退左右,但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他當殿將這一軍,是要逼她亮出底牌。她若拿出來,不管匣子裡裝的是什麼,只要與攝政遺詔有任何衝突,便會被忠順親王當場咬死是“矯詔”。她若不拿出來,便是當殿抗旨、心中有鬼。
黛玉從命婦班中走出,站在金磚地上,抬起頭看著忠順親王。殿中燭火將她素青色的朝服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大殿。
“忠順親王手中既有太上皇遺詔,臣女自然不敢置喙。但臣女有一事不明——太上皇駕崩前,新皇己在位。按本朝律法,太上皇退位後己非九五之尊,遺詔若與先帝遺命相悖,當以先帝為準。先帝臨終前當著內閣的面親口囑託——太子年幼,著內閣輔政,北靜王掌宗人府,安國女君籌備女科。如今先帝屍骨未寒,便有人拿著太上皇的遺詔來推翻先帝的安排。這算不算欺君?”
她每問一句,忠順親王的眉頭便皺緊一分。她不等他反駁,話鋒一轉:“至於攝政王方才所言,先帝也交給臣女一隻木匣。確有此事。”
她從袖中取出那隻紫檀木匣,雙手捧起,卻沒有開啟:“先帝交給臣女木匣時,御書房裡只有先帝與臣女二人。先帝囑託——若朝局平穩,便將木匣原封不動交還新皇。若有人作亂,便持木匣去北疆找趙家。先帝的原話是——‘趙家見了匣子裡的東西,自會出兵勤王。’”
忠順親王臉色劇變。
“攝政王今日當殿逼臣女開匣。臣女敢問攝政王——您是覺得自己能代表朝局平穩,還是覺得沒有人作亂?還是說——”她抬眼看向忠順親王,“您怕匣子裡的東西?”
大殿裡靜得只聽得見燭火爆花的噼啪聲。
忠順親王鐵青著臉站在那裡,終於沒有再逼她開匣。他方才那一軍將得極狠,卻被黛玉反過來將死了——她公開承認了遺詔的存在,卻用“趙家勤王”西個字把遺詔變成了懸在忠順親王頭頂的一把劍。這把劍不出鞘,才是最大的威懾。
散朝後,忠順親王沒有回王府。他以攝政王的名義連發三道鈞旨——第一道,調禁軍換防,將北靜王掌握的城防營全部撤換。第二道,密令親信持太上皇遺詔奔赴各地藩王府邸,拉攏宗室。第三道最狠——他讓人寫了一封彈劾北靜王的奏疏,聯署了數十名官員,聲稱北靜王“勾結外官、圖謀不軌”。
北靜王連夜入宮,將兵符親手交還小皇帝。他沒有等忠順親王來奪,自己把兵權交了出去。
“王爺這是做什麼?”黛玉在竹園聽完柳湘蓮的稟報,眉頭皺了起來。
“王爺說,兵符在他手裡,忠順親王便永遠有藉口。不如交還陛下,換一道明旨——北靜王奉旨督辦北疆軍務,即日離京。”
黛玉沉默了很久。她明白北靜王的意思——京城己是忠順親王的天羅地網,與其在朝中被一步步蠶食,不如跳出京畿,去北疆抓穩趙家這張最後的底牌。
“替我給王爺送行。”她頓了頓,“就八個字——北疆風大,保重有用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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