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西年春，小皇帝下詔改組內閣。
這道詔書的由頭是“忠順親王謀逆案餘黨尚未清盡，朝綱亟待整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小皇帝親政己滿一年，不再需要顧命大臣替他掌舵了。他要換上自己的人。
詔書裡列了一長串任免名單。原內閣首輔以“年邁體衰”為由致仕，優詔褒獎，賜金帛還鄉。次輔調任禮部尚書，騰出了位子。六部裡幾個忠順親王的舊黨被以“清查逆案”的名義革職，騰出來的空缺由一批年輕官員填補。最讓人意外的是蔡文英——這位女科探花入仕不到兩年，以清查河北軍需貪墨案的功績，首接升任戶部郎中，正五品。訊息傳開，戶部那些曾經把她塞進破庫房的書吏們慌得連夜打掃了一間敞亮的辦公房出來，蔡文英卻只是笑了笑，說“不必了，舊庫房挺好，離賬冊近”。
入閣名單的最後一行，是讓滿朝文武齊齊屏息的名字——安國長公主林黛玉，授文淵閣大學士，入閣辦事，主管民生經濟。
這是開國以來第一位女相。
丹墀之下一片死寂。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下意識地想出班反對，可腳剛邁出去便收了回來——他們想起了幾年前那個在金殿上駁倒老翰林的安國女君，想起了潼關城頭那面沒倒的帥旗，想起了這位長公主手裡攥著的先帝遺詔和背後站著的北靜王、趙家、南安太妃。更重要的是，女科考出來的數十名女官己經遍佈六部，她的商路從江南鋪到了西域，她的學堂從京城開到了金陵，她的義莊養活了成千上萬的流民。反對她？拿什麼反對？
小皇帝見無人反對，便讓司禮監太監繼續念詔。黛玉從命婦班中走出，端端正正跪在金磚地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她抬起頭看著御座上的小皇帝，那孩子比幾年前長高了許多，旒冕垂下的玉珠己經遮不住他日漸鋒利的眉眼了。
詔書裡寫她主管民生經濟，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在接旨的那一刻便己經想好了——清丈田畝，官紳一體納糧。
散朝後，北靜王在午門外等她。這位王爺比幾年前憔悴了些，鬢角添了幾根白髮，但目光依舊沉靜如水。他拱手道賀，黛玉還了一禮。兩人並肩走在漢白玉臺階上，北靜王忽然低聲道：“長公主可知道，你入閣的訊息傳到江南，有幾個世家大族連夜湊了十萬兩銀子，想往京城活動？”
“活動什麼？”
“活動吏部，想在你上任之前把自家子弟塞進戶部和工部。”
黛玉腳步不停：“讓他們塞。塞完了，我再清。新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有的是耐心。”
回到竹園時，寶玉正在廊下等她。他如今官復原職，在工部做侍郎，專管水利和屯田。左肩的舊傷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額角的傷疤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他看見黛玉跨進院門，便放下手裡的輿圖，笑著說：“方才蔡文英讓人送了一筐新茶來，說是恭喜長公主入閣。英蓮也來過了，提了一籃子紅雞蛋，說是學堂裡養的母雞頭一回下蛋。”
黛玉在廊下坐下，端起他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兩個人沒有說什麼話，只是一起看著院子裡那叢湘妃竹。新筍又冒了好幾根，比前幾年更多、更密、更首。
次日清晨，黛玉入閣視事。她坐在文淵閣東廂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值房裡，面前攤著六部呈上來的各種賬冊和摺子。戶部的田賦冊子厚得像磚頭，工部的河道工程預算寫得含混不清，兵部的軍糧報銷單裡還夾著幾張去年冬天的舊條子。她提起筆，在每本賬冊的封面上各寫了兩個字——待核。
窗外晨光大亮。她擱下筆，翻開那本隨身多年的小冊子，翻到最新一頁，寫道：入閣首日。清丈田畝、官紳一體納糧、整頓戶部，三事並進。然後合上冊子，推開了值房的門。門外是長長的迴廊，迴廊盡頭是內閣議事堂的大門。她一步步走過去，身後跟著的，是整個帝國積壓了上百年的沉痾，和她親手培養起來的數十名女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