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平息之後,京郊的流民棚子終於拆完了。最後一批返鄉的人揹著工地上發的糧食和口罩,拖家帶口地往南走。永定門外的空地重新撒了石灰,白茫茫一片,像下過一場薄雪。
黛玉沒有去送行。她坐在竹園書房裡,面前攤著各地報回來的防疫推行情況。蔡文英從保定府發來的奏報裡附了一句話:“保定府仿京郊之法,設隔離病坊,制口罩三千餘隻,瘟疫半月而平。”探春從安南寄來的信裡則說:“安南通商口岸亦有疫氣,己按《女報》所載防疫章程施行,商路未斷。”
她將信摺好,收進抽屜裡。窗外那叢湘妃竹己經恢復了翠色,前些日子被曬卷的葉子在幾場秋雨之後重新舒展,風過時沙沙作響。
這日午後,英蓮從考試院回來,手裡捧著一本嶄新的冊子。她的嗓子還沒好利索,說話仍有些沙啞,語氣卻壓不住的興奮:“姑娘,您看這個。”
黛玉接過來翻開。是一本地方誌——不是朝廷修的官志,是京郊一個老秀才自己寫的《永定河志》。老秀才姓程,在永定河邊上住了一輩子,年輕時中過秀才後再沒考上去,便在家鄉教書為生。這次旱災他的村子也在工地上修渠,他把修渠的始末、流民的名冊、防疫的章程,一筆一筆記了下來。寫到安國長公主時,措辭質樸卻極鄭重:“長公主親臨工地,不避穢惡,晝夜排程。渠成之日,百姓呼為‘女君渠’。”
黛玉翻到下一頁,程老秀才又寫道:“或曰,此乃朝廷分內事。然歷來父母官坐堂斷案己稱能吏,親赴溝渠與百姓同飲一碗水者,未之聞也。防疫之法以布蒙口鼻,縉紳引為笑談,乃不知此布救了千百人命。”
她合上冊子,沉默了一會兒。上一世她死後,也有人寫過她。寫的是“林氏才女,工詩善詞”,寫的是“姑蘇林黛玉,寄居賈府,鬱鬱而終”。那些筆墨把她寫成了一個薄命的紅顏、一個痴情的怨女、一個依附賈府的孤女——沒有人寫她做過什麼事、留下過什麼東西,彷彿她的一輩子除了病就是淚。這一世,終於有人寫了她修過的渠、防過的疫、救過的人。
“程老秀才把稿子送到了考試院,說要請我們幫忙刊印。他還說,這本志只是上冊,下冊要寫攤丁入畝之後永定河兩岸的變化。”
“替他印。用考試院的經費,印一千冊。分送各地學堂和義莊,不要賣高價,收個紙張錢便好。”黛玉說著站起身,走到窗前,“另外,讓《女報》做一期專刊,把各地防疫的實效都登上去。不寫虛的,只寫資料——哪一縣設了幾個病坊,用了多少口罩,病死了幾個人。數字擺在那裡,勝過千言萬語。”
“是。”英蓮應了,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姑娘,北疆那邊趙將軍也讓人學了咱們的防疫法。他說北疆軍中歷年冬春之際總有疫病,今年試了口罩和隔離,染病率比往年少了七成。趙將軍還讓人編了一首軍歌,叫什麼‘布蒙口,病不擾;手洗淨,瘟神跑’——粗得很,可全軍都在唱。”
黛玉嘴角微微彎起。趙將軍是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從不信什麼巧法,能讓他在軍中推行防疫章程,說明那些看似粗笨的辦法確實管了用。
數日後,一個訊息從宮中傳來。皇后身邊那位掌事姑姑託惜春遞出來一封信,信裡只有寥寥數語——“皇后娘娘說,如今民間只知有長公主,不知有皇后。”
惜春把信送到竹園時,難得地多說了幾句:“皇后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是不知道林姐姐做的這些事有用,但她不希望這些事被記下來。周家雖然倒了,她在後宮還是皇后,還能在皇上耳邊吹風。林姐姐多一本地方誌,她就多一分忌憚。”
“地方誌不是我想讓人寫就能寫,也不是她想不讓寫就能不寫的。程老秀才寫書,是他親眼看了修渠和防疫,覺得該寫。如果我讓人攔著不印,那才是此地無銀。況且——她越忌憚,越是證明我做對了。”黛玉蘸了蘸墨,重新拿起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跟皇后較勁,是考試院明年的女科會試。各地蒙學啟蒙己見成效,報名人數比上屆翻了一倍,考場和教材都要提前準備。”
當天晚上,黛玉把程老秀才那本《永定河志》翻到最後一頁,提起筆在書眉上批了一行小字:“此志非為頌德,乃記實事。後世若能知今日修渠防疫之難,方知攤丁入畝之必要。”然後將冊子放在待刊印的書稿堆上。
窗外竹影在月光裡輕輕搖動,她翻開那本隨身多年的小冊子,翻到記著防疫事項的那一頁,寫道:防疫章程己成定例,各地仿效皆有實效。然皇后忌憚日深,後宮之言不可不防。下一步——穩住考試院根基,以教育化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