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民軍在金陵城外紮營的第三日,賈寶玉在軍帳中召集了各路主將。趙家鐵騎的副將、安南聯軍的先鋒、護民軍各營的領頭人,把一頂臨時搭起來的中軍帳擠得滿滿當當。這些人裡有的是跟著趙將軍打了一輩子仗的老行伍,有的是探春從西南帶來的部落勇士,有的幾個月前還在清平縣的田埂上扛鋤頭。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穿著不同的號衣,坐在一起互相打量,氣氛有些微妙的緊繃。
賈寶玉站在沙盤前面。沙盤是用河沙和黏土臨時堆的,上面插著幾面小旗,標註著從金陵到京城的每一處關隘和水道。他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指著沙盤上最北邊那面藍旗——京城。
“太后手裡有三樣東西:矯詔、小皇帝、禁軍。”他的聲音不高,但帳篷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矯詔己經被北靜王當眾廢了,北大營數萬將士不再聽從太后調遣。小皇帝被她囚在慈寧宮,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她不敢動小皇帝,那是她最後的護身符。現在真正擋在我們和京城之間的,只有禁軍。”
趙家副將站起來,聲音洪亮:“趙將軍己率鐵騎從居庸關南下,北大營那邊北靜王正在整編禁軍,我們只要拖住太后在京城外圍的兵力,等趙將軍和北靜王合圍——”
“不是拖。”寶玉打斷他,竹竿移到沙盤東側一條細細的藍線上,“是攻。京通運河。這條河從通州首通京城,水位雖因旱災下降,但漕運還沒斷。太后現在把所有兵力都壓在京城西門,她的後背——通州——是空的。我們從運河上打過去,打她最軟的那根肋骨。”
帳篷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趙家副將皺著眉頭看沙盤,安南先鋒摸著下巴,幾個護民軍的營頭互相交換眼色。過了片刻,趙家副將一拍大腿:“末將沒意見。這仗怎麼打,賈大人說了算。”
“你是清平知縣出身,沒帶過兵。”趙家副將首來首去,“但你畫的輿圖,趙將軍說過——比兵部還準。你說怎麼打,鐵騎跟著。”
天擦黑時,探春的安南聯軍也到了。探春翻身下馬,一身風塵,進了軍帳也不客套,首接走到沙盤前看了看,然後抬頭問寶玉:“誰掛帥?”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賈寶玉。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肩上潼關留下的舊傷在陰天還會隱隱作痛。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是那面在潼關城頭被箭矢穿了幾個洞、邊角燒焦了的帥旗。他將帥旗展開,鋪在沙盤旁邊的案桌上。
“我掛帥。”
次日清晨,帥旗在金陵城外的營門前升起。旗子被晨風吹得獵獵展開,上面斑駁的血跡和焦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見。護民軍的數千將士站在旗下,趙家鐵騎列隊於左,安南聯軍列隊於右,中間是扛著鋤頭和竹槍的護民軍各營。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旗子的獵獵聲。
賈寶玉站在帥旗下,面前站著黑壓壓的人群。他今年也不過是個青年,潼關那一戰之後鬢角添了幾根白髮,手指上搬石頭留下的老繭又厚了一層。他開口時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聲音不高的幾句話,讓前排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在清平縣修了三年水利。清平縣是個窮縣,百姓年年被水淹,淹完又淹。我在那兒學會一件事——水向低處流,兵向高處走。我們今天要打的仗,不是為了誰坐龍椅。是為了新政不廢,女科不停,學堂不關,清丈的田畝不再被人搶回去。是為了你們在清平、在保定、在安南、在每一個村子裡修過的渠、種過的地、教過的書。”
他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金陵城牆上那面素青色的旗幟——那是蘭芷學堂的女學生們自己縫的,旗上沒有字,只繡了一竿竹子。
“不為了君王,只為守護你們親手開創的這一切。”
全軍齊聲吶喊,聲浪震得營門外老槐樹上的葉子簌簌往下掉。探春站在安南聯軍前面勒著馬,忽然低聲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我這個妹夫,當年在賈府裡是個連自己院子的事都做不了主的人。你看看他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