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公園開放後的第一次大朝會,黛玉沒有列席旁聽。她跪在金磚地上,雙手呈上了一道奏疏——《請均田免賦疏》。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這道奏疏,她寫了整整半個月。不是在竹園書房裡寫的,是在考試院值房裡,對著各地報回來的田冊、賦稅賬目和流民名冊,一條一條核算出來的。蔡文英從戶部調來的往年田賦底冊堆滿了半張桌子,英蓮從各地學堂收集的民間田契抄本摞了兩尺高,連惜春都從枕翠庵託人送來了數十份世家虐待婢女、侵吞田產的筆錄。每一筆資料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己經推行了幾年,世家的隱田被翻了出來,官紳免稅的特權被廢了,可最根本的問題還沒碰。
土地本身,還沒有分給種地的人。
黛玉開口時沒有引經據典,只是平平淡淡地像是在竹園裡算賬:“臣請陛下準兩件事。其一,清丈全國田畝,徹底完成。太后政變期間,各地清丈田畝的冊子被燒了大半,隱田數字至今不全。即日起重啟清丈,由戶部侍郎蔡文英主持,考試院派女學生隨隊核冊,各地駐軍配合,不許任何州縣以任何藉口拖延。其二——耕者有其田。凡無地佃戶,可向官府申請授田。授田來源有三:一是各地被查抄的逆產和世家退出的隱田,二是拋荒滿三年的無主荒地,三是官倉屯田。受田者按畝納稅,無地者不納丁銀。受田後五年內不得轉賣,以防豪強兼併。”
話還沒說完,丹陛之下己有人站了出來。不是白髮蒼蒼的老臣,而是幾個從江南新調上來的年輕御史。這些人是新政的受益者,也是清丈田畝之後被提拔起來的寒門子弟。其中一個姓沈的御史出班跪倒:“臣附議。臣在浙江任上親眼見過,湖州一縣的良田,八成在世家名下,佃戶種了一輩子地,連一壟田埂都不是自己的。攤丁入畝己廢了官紳免稅,如今再均田免賦,方是釜底抽薪。”
接著又有幾人出班附議。讓滿殿老臣意外的是,反對的聲音稀稀拉拉,成不了聲勢。那些曾經在金殿上罵她“牝雞司晨”的老翰林,如今退的退、致仕的致仕,剩下的也不敢再輕易開口。新政推行這些年,田賦增加了,國庫充盈了,女科考出來的女官在六部裡辦事得力,蘭芷學堂的畢業生遍佈各地。連那些曾經最頑固的世家,也在太后政變失敗後學乖了——皇后的孃家周家己被清算乾淨,舊黨的根基被連根拔起。沒有人再敢公開說“女子不該干政”,也沒有人再敢說“世家免稅是天經地義”。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把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今年己經能自己批摺子了,硃筆提起來便沒有再猶豫:“准奏。均田免賦,即日推行。戶部侍郎蔡文英主持清丈,各地駐軍配合。護國長公主不必再列席閣議——這道奏疏便是你新政的收山之作。”
散朝後,黛玉走出太和殿。午門外日頭正好,漢白玉臺階被曬得微微發燙。賈寶玉從工部衙門趕來,他剛從京郊的灌渠工地上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兩人並肩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正在重建的考試院屋頂,琉璃瓦在秋陽下閃著金光。
“當初在清平縣,我看見那些佃戶跪在田埂上,捧著泥土哭。那時我在想,什麼時候天下的田地都能是種地人自己的。”賈寶玉的目光從考試院屋頂移到黛玉臉上,“你做到了。”
黛玉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她的目光越過考試院、越過國子監、越過琉璃廠的鋪面,落在更遠的地方——那是京郊的方向。在那裡,永定河的引水渠正汩汩流向乾涸的田地,蘭芷學堂的女學生正揹著書包走在田埂上,劉姥姥帶著巧姐在鄉下學堂裡教書,被枕翠庵救下的婦孺正抱著孩子曬太陽。而在這座宮城之外,在更廣闊的土地上,那些種了一輩子地的佃戶,終於可以有一塊屬於自己的田。








